他很难想象这是自己的房间。
  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暖黄黄一眼就充满童趣的房间了。
  身下是触感细腻昂贵的床单,卧室干净整洁, 书桌上摆了很多名著书籍, 或课内或课外, 复杂深奥一些从天文到生物医学, 多样一些从漫画到恐怖小说。
  哈……他也会看这些东西吗?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柔软厚实,吞没了一切声响。
  回头看见床上还摆了两个玩偶, 多少年如一日, 那只大型玩偶熊还像守卫一样屹立在他床头。
  毛绒被精细打理过, 近十年过去, 竟也不见褪黄光秃, 衣服边角有些皱, 但也远不到陈旧程度,隔远了看, 甚至觉得像只新买来的玩具熊。
  常摸常新,常抚常梦。
  宁蓝闭上眸,静然在床边想了许多,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不见一丝彷徨或迷茫的踪影,毫无波澜,像潭沉寂深不见底的水。
  他从床边离开,不再留恋,走出房间前途径门口衣帽架的穿衣镜,抿唇笑了笑,指尖提提嘴角,整理片刻衣服。
  他露出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漂亮娇气神情,迈开修长的腿步,拉开门出去了。
  庄非衍在楼下等来宁蓝下楼,看见他身影,愣一下:“醒了?”
  他本还想着再过会儿等将要去吃饭时,宁蓝还没醒,再去叫叫他。
  “嗯。”宁蓝轻轻应了声,笑起来,“哥哥。”
  “笑什么?”庄非衍觉得他莫名,也吃吃靠在沙发上笑,“过来,在和你沈流芳阿姨聊天呢。”
  沈流芳冲他温和点一下头。
  或许是猫和老鼠……宁蓝对沈流芳有些本能抗拒,但于他记忆,沈流芳早就死了。
  沈流芳和庄家没什么关系。
  她的死不过如蜉蝣一逝,顶多有贺兰飞作为沈良泓的师妹,她的同体系后辈,参加她的葬礼,为她上一炷香。
  贺兰飞是庄非衍的表姐。这算是和庄家最密切的联系。
  宁蓝对沈流芳礼貌地一笑,乖生生坐过去:“沈阿姨。”
  “几年不见你变生分了。”沈流芳抿口茶水,“以前还缠着要叫我姑姑呢。”
  她挺喜欢宁蓝这孩子,聪明,有胆量,也有胆识,心思细腻,他若不是庄家看得太紧了……以后不管是从商还是从研,如果是投身体制,做警察也不错。
  她愿意带他,收宁蓝做徒弟该是很省心的。
  “沈姑姑。”宁蓝又垂着头,微微害羞的口气,“您别打趣我了。”
  他头发丝垂着,遮住些眼,看起来绵软软,耳根子也很软,捏一捏就要泛红,像只高贵又白皙的小天鹅。
  几个朋友从外面蹦进来:“宁蓝,你醒啦!”
  “酒量好差哦……以后不准喝酒了!”
  “沈长青都怪你,等你成年那天我要灌死你。”
  沈长青一脸愧疚,懊恼起了这个头:“你怎么那么傻呀,一杯就下去了,我才听说这酒度数好高的。”
  “没事的,睡一觉起来好多了。”宁蓝不太擅长应对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无论是心智,还是别的。
  真是一群幸福洋溢的小朋友,沈长青17岁,长得比他还高一头,心思写在脸上,竟真会因为朋友自己喝多了酒过意不去。
  一杯酒而已。
  又不是一杯毒。
  宁蓝视线一一审视过这几个人,发现真是很好懂,那两个小女孩也就叫祝倩珠的稍微成熟那么一点。
  但也不过一点。
  顶多是不会主动招出是非,但朋友说两句话,依然义无反顾冲上前去,被卖了也替人数钱的类型。
  辛慧没什么可说,学习成绩好,别的一无所知,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直到宁蓝看到卫阙年。
  稀客。
  没想到竟会在这地方看见他,日子过得倒还滋润,宁蓝看他一副意气风发少年英才的模样,忍不住想冷笑。
  一条狗而已。
  但他翘起漂亮的唇角,娴熟地叫:“小卫哥哥。”
  卫阙年受用满足地唔声应他:“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宁蓝扬眉不回他话。
  卫阙年来找庄非衍聊一些合作的事。
  两人合作过几项,这两年来卫阙年不少项目都融在庄非衍手下,和庄家共赢,赚得盆满钵满。
  庄非衍和卫阙年出去谈事,几人收拾着要准备先去往吃饭的地方,大家各自分配好谁和谁一辆车,宁蓝倒是无所谓,但最后沈流芳决定担任一回司机,接几个过去。
  让她和小辈们坐一辆车太荒谬,庄家要让司机单独送她的。但她清正惯了,不习惯被这样伺候着,开车接送小朋友而已,无妨。
  众人从屋里离开,宁蓝在门口看见院子里趴着的大黑,顿了顿。
  大黑老了不少,毛发粗糙了,但庄家还细致养着,以至于它对比起同龄的老狗,又多几分精神气,还爬得起来在院里到处撒欢,只是平日不太爱动。
  都是老朋友。
  大家并不害怕这只老狗。
  辛慧还去摸了摸它,看大黑打哈欠甩尾巴。
  一个接一个从大黑身边走过,轮到宁蓝的时候,宁蓝静静看着它,从他身前跨过,手背轻轻擦过大黑的脸,碰到濡湿的鼻头。
  湿热热的触感。
  大黑舔他两下。
  宁蓝放缓步子,轻碰它,大黑亲昵的模样肉眼可见,宁蓝蹙着眉,最终敛目离开。
  大黑在后边儿叫了他一声:“汪!”
  好像是看不惯一群人就这样离开,又把它孤零零留在院子里,老狗也是要去玩的!
  宁蓝回过头来,居高临下,些微复杂、漠然地看了它一眼。
  大黑摇着尾,远远见小主人的身影消失。
  ……
  庄非衍来得晚点。
  他和卫阙年谈了关于新项目合作的事,庄家在城东建了科技园,大数据会成为时代的新宠,卫阙年有些idea想要入驻,正好庄家手里还有一个名声卓著的玩具品牌,把ip系列作为科技园配套的文创板块,或者作为独立亮点项目,或许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
  资源整合,联动推广,有底基有资本的情况下没什么不能做。
  庄非衍让卫阙年拟一份合同,隔日直接发给蓝屿这边的交接人。
  想到是宁蓝的品牌,庄非衍还是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不料想宁蓝坐在席位上:“哥哥,我拒绝。”
  大家怔了一下,包括庄岐山和白舒楹。
  庄非衍本人更是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宁蓝从小到大几乎没拒绝过他,这些事基本庄非衍说什么是什么。
  随后宁蓝小声道:“之前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不是说,等我成年就会把蓝屿的股份全部转给我吗?”
  他嗓音清润,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桌子上谁都听见了。
  宁蓝望着庄非衍,补充了一下解释:“……我想自己做,嗯,不需要哥哥帮忙。”
  庄非衍微张一下嘴,收去面上愕然的神色。
  他看了宁蓝会儿,觉得宁蓝可能是摩拳擦掌,想要证明自己了。
  这很正常,总有些少年傲气,蓝屿本来也是他的,庄非衍没觉得有什么冒犯。
  宁蓝好像脱了点稚气,但还是眼睛莹润润地看着他。
  庄非衍点头:“好。”
  “抽个时间去给你把股份转让书拟了,当年公证在那边,现在规模不一样了,有的地方还要再完善。”他不当这是一件大事,“那就由你自己去做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哥哥。”
  宁蓝捧着手里的汤碗。
  还有人给他打了碗汤。
  汤碗温温热,他扶着白瓷般的碗壁,笑得甜丝丝:“谢谢哥哥。”
  卫阙年没说话,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看着宁蓝,指尖无意识摩挲桌上的垫纸。
  饭席间,宁蓝离开去了趟洗手间。
  晚餐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宁蓝关上门,屋内嘈杂幸福的喧闹声就此消失。
  去往洗手间的路上,世界归于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服务生会低头和他这位客人打招呼。
  宁蓝才刚进洗手间,后脚跟进来一个人。
  卫阙年和他一块儿站在大理石布置的洗手台面前,典雅的洗手间灯光照在脸上,就连光线都专门设计过,照得人奢华上流。
  宁蓝透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接着洗手。
  卫阙年在他后面,凝视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起来了,是不是。”
  这话很抽象,不知道具体指代什么。
  但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宁蓝不解他说什么,疑惑地看他一眼,水流声继续“哗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