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哪能不激动?收到黎笑笑快马送来的信,说孟观棋考最后一场的时候被人下药了,请家里赶紧派人来接他们回去,她当场就要昏倒过去。
她一刻都等不及了,马上带人与孟县令一起出发,连夜赶路,半夜到达驿站的时候不得已歇下,却哪里睡得着?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天蒙蒙亮马上又带着人出发,这才赶在中午前到达临安府。
此时看到全须全尾的儿子,自然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孟观棋朝黎笑笑使了个眼色,让她帮忙出来说句话。
黎笑笑见刘氏哭成这样,孟县令也是双眼湿润一副要流泪的样子,其他人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一拍桌子喝道:“我们公子考中了!”
此话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孟观棋只觉眼前似乎有一阵阴风呼的一声吹过,把他吹得七零八落的。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刘氏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掐住了喉咙,哭到一半打嗝了,震惊地看着黎笑笑。
孟县令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看着黎笑笑:“你在说什么?”
黎笑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说公子吉人天相,在被人下药又没有食水的情况下,超水平发挥,提前锁定了举人一席名额!”
见孟观棋瞪着她,黎笑笑挠了挠下巴:“是你跟我说你考得比平时还好的……该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孟县令本放下了一半的心又悬了起来:“棋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观棋把刘氏扶到椅子上坐下,默默地回了书房,把自己默下来的卷子递给孟县令看。
孟县令忙在刘氏旁边坐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时辰,他脸上凝重的表情渐渐舒缓,看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好!写得好!”
刘氏急急道:“老爷,棋哥儿真的能中吗?”
孟县令咳嗽了一声:“不可自满,中不中,要等半月后放榜才知。”
虽然他没给句准话,但刘氏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孟观棋这次有极大的可能会中!
刘氏欢喜得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谢佛主保佑,谢菩萨保佑,我儿遇此大难都能逢凶化吉,都是佛主的功劳……”
她喜道:“齐嬷嬷。”
齐嬷嬷连忙上前:“唉,老奴在。”
刘氏道:“定是我初一上的头香奏了效,回家后你记得准备好还愿的供品,我们一起去庙里还愿。”
齐嬷嬷欢喜道:“是,老奴回去就准备。”
黎笑笑忧伤地看着桌上那几碟已经冷掉了的菜,这可是她烧火,孟观棋亲手做的,刚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都准备吃三大碗饭了,但大人和夫人一来,这菜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冷掉了,刚刚还碧绿碧绿的菜叶,现在都发黄了,味道肯定不如刚出锅的时候了。
偏偏刘氏还在跟齐嬷嬷讨论用什么供品还愿,其实吧,刘氏准备的供品不用给神佛的,给她吃就好。
孟县令看完儿子的考卷没问题后,终于放下心来,开始问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笑笑信里写得不清不楚的,只说你被人下了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观棋刚想说话,就听见黎笑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嘟声,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道:“大人,夫人,我们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她不说还好,一说,大家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咕嘟的响声,孟县令他们从昨晚开始到早上都在赶路,心急之下也顾不上吃东西,眼下放下心来,所有人都饿了。
孟观棋煮的那两碟菜自然是不够吃的,于是黎笑笑去厨房烧火,齐嬷嬷揉面。
人太多了,煮饭太慢,下面条再炒一点臊子是最快的。
齐嬷嬷一边揉面一边对黎笑笑道:“你还是没学会做饭?笑笑啊,姑娘家不会做饭可不好,以后你嫁人了可怎么办?”
黎笑笑振振有词:“齐嬷嬷,人怎么可能十全十美呢?我什么都会了,要是还会做饭,那可不得了,谁还配得上我啊?我啥都会的话,还嫁人干什么呢?”
齐嬷嬷揉面的手就打滑了,差点整锅面都摔地上去,她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黎笑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看,钱我会赚,地我会种,猎我也会打,贼我也会抓,孩子我会生,我怎么就不能找个会做饭的男人呢?你说对不对?我又没要求他比我赚得多,也没要求他比我能打……”
齐嬷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又闭上了。
难怪毛妈妈经常被黎笑笑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她的歪理这么多!
但她好像又没办法反驳黎笑笑的说法,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齐嬷嬷还真没见过比黎笑笑还能干的人,若不是她投生了个女胎,只怕已经是朝廷的大将军了,就连太子近身的护卫统领都打不过她,若她是男儿身,还有别人什么事?
这样看来,好像不会做饭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有本事,大可找个厨娘帮忙做就是了,她们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她一定要学会做饭呢?
齐嬷嬷终于想通了,笑了笑,继续揉面。
不过,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做饭的话,刚刚那几碟菜是谁炒的?”
黎笑笑眼神飘了:“不是我。”
齐嬷嬷道:“找邻居炒的?怎么不叫她多做几个菜?公子也跟着你一起吃呢,连块肉都没有~”
黎笑笑虽然对自己不会做饭这件事振振有词,可不敢公然在齐嬷嬷面前说这菜是孟观棋炒的,否则齐嬷嬷的鞋底估计就会拍她脸上了。
而此时书房里,孟县令跟刘氏听完了孟观棋中迷药的全过程,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氏不可置信:“难道张立的卖身契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我找的牙行可是整个临安府最大的牙行!”
孟县令沉吟了一下:“能做到临安府最大的牙行,他们都是有官府背书的,一旦被发现作假,会被取消牙行资格不说,还会被罚重金,得不偿失,要知道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做买卖人口的生意都是最赚钱的,我不认为张立的卖身契有假。”
刘氏不解:“既然他的卖身契是真的,他又怎敢做出这样背主的事?被官府的海捕文书通缉可不是小事。”
官府对逃奴的惩罚极重,张立签了卖身契,就成了奴隶,而奴隶是上不了户籍开不了路引的,除非他一辈子躲着官差,否则终有一日会被查到。
孟县令道:“还有一种情况,张立的卖身契是真的,但卖身到我们家的这个人是假的。”
刘氏变色:“你是说他是冒名顶替的?”
孟县令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既然是带着目的进我们家的,拿一个假身份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刘氏喃喃道:“到底是谁要这样害我们?这次若不是笑笑警觉,棋哥儿就要错过第三场考试了,再等一届又是三年后了……”
孟观棋已经把黎笑笑找到的信交给了孟县令:“爹,如果是这信上所说的人,他的确有这个能力做到这样的事。”
孟县令低头看着信纸不语,半晌才道:“你觉得呢?”
孟观棋道:“我觉得存疑,张立和他的父母这么小心谨慎,布了这么久的局,下药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信他们会这么大意,把这么重要的信留在一个随时都能让我们找到的地方。”
孟县令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如此行为不合常理,他把信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像是有意把苗头指向三殿下。无论这事是不是三殿下授意指使,这件事最终都指向了京城,看来他是想把我们的目光转移到京城去。”
孟观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孟县令道:“什么原来如此?”
孟观棋道:“我跟笑笑一直都不懂,张立明明已经取得了我们的信任,为什么下的不是毒药反而是迷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把我们家牵扯进京城夺嫡的风波里,那这事就说得通了。”
孟县令目光一凝:“你是说他怕你未来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助力,要先毁掉你?”
孟观棋点了点头,却又叹息:“可惜这是基于我们相信是三殿下的手笔才做出的猜测……但张立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我们到底要不要信?”
孟县令道:“如果这几封信是真的,三殿下就是光明正大跟我们家宣战,如果是假的,有可能是别的皇子躲在身后,冒用三殿下的名字留下书信,想让三殿下跟太子殿下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103章
孟县令正色道:“棋哥儿,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想来都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足以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们是瓷器,你也不是瓦砾, 但如果此时反扑, 很可能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你现在还是一棵小树苗, 万万不能卷入这样的斗争里,这事到此为止, 不必再追究,你尽快收拾好东西, 随我们一同回泌阳县。”
孟观棋心下一凛,想到父亲因为卷入三皇子一案中, 祖父迅速与家里划清界线,就知道孟氏是最忌讳涉入党争的,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还是颗小树苗, 根本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 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尤其是自己还未在这次的暗算中损失什么——
想到这里,他一惊,失声道:“父亲, 如果我没能参加第三场考试, 那——”
孟县令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为父必定不惜代价, 追查到底。”
不惜代价,追查到底,但是查到的会是真正的真相, 还是对方想让他们查到的真相?到那时候,爱子如命的孟县令又如何还能冷静地置身事外?只怕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孟家就真的可能会被背后的手牵入万劫不复的旋涡之中。
而且孟县令觉得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支分出来的小支,而是想把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牵扯进来。
孟观棋喃喃道:“他们做这个局的目的就在这里,请君入瓮,幸好,幸好笑笑又救了我……”
若是没有黎笑笑及时的出手阻止,他家誓必就要卷入这场斗争之中,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孟县令摸着下巴新蓄的胡须,微笑着对刘氏道:“说起来,笑笑可以算是我们家的福将了,回去后,你要重重地赏她。”
刘氏也是非常惊奇,好像自从黎笑笑来了他们家后,家里好几次危机都是逢凶化吉,夫君说得没有错,她果真是家里的福将!
得知他们要马上走,黎笑笑急了:“这就走啦?不查那个张立了?我还想着等家里来人了,我要去一趟棠下村,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家人的。”
孟县令把他们的猜测告诉了她:“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额外之喜,对我们家来说,棋哥儿能顺顺利利参加考试就已经赢了,而背后算计我们的人没能阻止棋哥儿的考试,他们的行动就失败了,而我们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因为一时之气偏要往里跳,这是不明智之举。”
黎笑笑绷着脸生了半天的气,对于这种被人打了一巴掌却不能马上打回去的状况反应很大,要知道他们已经着道了,若不是她体质特殊,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睡醒呢,养和堂的大夫说过,那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药量。
但看着孟县令跟孟观棋一副没事人了的模样,就她一个人在跳脚,她又不禁反思,难道这就是做大事的人跟她这种普通人的区别?
这也太能忍了吧?
她感觉张立肯定是没有走远的,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偷看他们家的反应呢,他们紧赶慢赶地从泌阳县那么远过来了,结果啥也没做,灰溜溜地收拾东西滚回家了,被他看见孟家人这么胆小怕事,还不得笑掉大牙?
孟县令跟孟观棋见她脸色不对,把她叫到车上来轮番讲道理,道理她听进去了,也理解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人,公子,你们先回去吧,我觉得咱们这么大阵仗地离开临安府,张立肯定会回去打探消息的。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
孟观棋脸色大变:“笑笑,不可淘气!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回去的打听消息太危险了。”
黎笑笑道:“我才没有淘气,你跟大人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其实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害我们的人是谁。但如果我现在悄悄地回去,杀张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真正有可能查到真相。”
孟县令不说话了,孟观棋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冒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俗话说,最好的防御手段就是进攻,明面上我们已经离开了临安府,此时折返回去杀个回马枪,张立等人一定防不胜防。总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才行。”
她越说越坚定,已经开始动手把她的头发盘了起来。
孟县令叹了口气:“让赵坚陪你去。”
孟观棋急道:“爹!”
黎笑笑已经把头发盘好,一个纵身跃下了马车:“赵坚跟你们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累赘。”
孟观棋急了,也想跳下车阻止她,却被孟县令拉住了。
孟县令对赵坚道:“马车不要停,我们回家。”
孟观棋见黎笑笑人影已经快跑得看不见了,脸都涨红了:“爹,你怎么能让笑笑一个人回去?”
孟县令反问他:“你拦得住她吗?”
孟观棋急道:“拦不住也要拦,她性子太急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