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笑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难过。
她问孟观棋:“公子,我听说朝廷有钦差大人,是吗?”
孟观棋点了点头。
黎笑笑叹道:“钦差大人一定没有来过泌阳县,更没有来过小叶村,否则他怎么忍心看着这里的百姓过这种日子?”
第51章
孟观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们不但没来过小叶村, 他们甚至没来过泌阳县……泌阳县,是谁都不愿意来的苦地方。”
黎笑笑不懂:“为什么呢?难道泌阳县的百姓不是百姓吗?朝廷当官的,还会把百姓也分为三六九等吗?”
这个话题太沉重, 就连孟观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县令走了过来,听见黎笑笑的问话, 他知道答案, 却不知道该怎么在儿子面前说出口。
他们不愿意在泌阳县当官,可能是因为这里远离权力的中心, 他们只想着怎么更靠近天子身侧,一门心思只放在了怎么让自己履历更好看上, 争取早日跳出这里,到更富庶, 更繁华,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去, 因此少不得把泌阳县当成了跳板,牺牲它为数不多的资源为他们铺路。
把下等田记成中等田, 中等田记成上等田,户口只许增不许减, 层层税赋化为漂亮的考核成绩为历任县官们积就似锦前程, 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目疮痍的摊子,以及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百姓。
只是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在儿子面前提?他还要参加科举, 还要走上为官之路, 一不小心在他心里留下愤世怨俗的种子, 后悔可就晚了。
儿子不应该只看到泌阳县百姓的苦难,大武这么大,朝廷也多的是实干有能力的人, 也有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的百姓,他中举后会走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多的人,他的眼界不应该只局限于泌阳县的苦难。
他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黎笑笑道:“公子,我希望你以后能考中进士,你来当钦差的话,这些百姓就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孟观棋抬起了头,眼神渐渐动容。
黎笑笑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把看到的都告诉皇帝,让他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人看,离得远的百姓也一样是他的子民。”
孟观棋眼睛猛地睁大,伸手就捂住了黎笑笑的嘴,孟县令更是勃然变色,急忙道:“住口,这种话你怎敢随便说出口!”
他神色严厉,压低声音道:“这是大不敬,你以后万万不可在别人面说这种话。”
黎笑笑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又没说错,泌阳县的百姓过得如此辛苦,当皇帝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孟县令又惊又怕,他索性知道儿子身边这位身怀绝技的小丫头胆大包天,但没想到她竟然连圣上也敢议论,要是被有心的人听了去,又会成为一个攻讦他的理由。
他只好给她科普了一通忠君爱国以及为人臣子、为百姓的本分,末了沉思了一下:“你也识字了对不对?以后我给棋儿上课的时候,你跟阿生也一起听吧。”
他们两个是孟观棋最亲近的随从了,可不能还像个孩子一般冒冒失失,该懂的规矩也必须懂才行。
黎笑笑脸都垮了下来,她没想到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竟然就要和阿生一起打包去上学了,可是她真的觉得只要不当个睁眼瞎就可以了呀,她书读得再好,也不可能跟孟观棋一样去考秀才、考进士啊~
孟观棋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拿书敲了敲她的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爹可是两榜进士出身,你知道有多少学子想听进士讲学吗?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竟然还敢嫌弃?”
半个多月来就算每天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爬山涉水巡查农事,但孟观棋只要一有时间还是手不释卷,孟县令也会抽空给他上课,或说经义,或写策论,或研究八股破题制艺,即兴赋诗更是每天必做的功课,孟观棋觉得跟着父亲在外办公虽然辛苦,但看着泌阳县的山山水水,感受着这里的风土人情甚至是民生苦难,都让他心潮澎湃,读起书来更加事半功倍,对于一些释义的理解也更加深刻了。
黎笑笑摸了摸头,心想我又不能像你一样光明正大地去考官,你安排个博士教我识字实在是大可不必……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过去,孟县令终于巡完了整个泌阳县,脚步走过了五个镇的每一个村子,马车上记录的册子也堆了厚厚的一叠,终于踏上归途,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用再爬山涉水了,从此行的最后一站平岭镇出发,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走上一天,日落之前就能回到县城了。
出来近一个月,就连皮肤最白的孟观棋也晒黑了许多,阿生终于不敢再嘲笑黎笑笑了,因为她的肤色居然没怎么变,反而是阿生从一个黄皮的小顽童变成了黑泥鳅。
回到县衙后院,刘氏抱着仿佛瞬间就长大成人了的儿子痛哭:“怎么晒成这样?还去了这么久,担心死我了……”
孟观棋黑了,瘦了,但因为一直在运动,身体结实了不少,他啼笑皆非地扶着刘氏:“娘,我们一行九个人呢,有什么好担心?又是在爹爹的辖区内,这次出去我们几乎走过了泌阳县的每一寸土地,虽然经常吃不饱睡不好,但同样收获满满。”
刘氏擦了擦眼泪:“连你都晒黑了,你爹大病初愈就离家这么久,身体没事吧?”
孟观棋道:“爹爹没事,好着呢,山路走得多了,吃得更多了,身体可比在家里好了许多。”
刘氏这才放下心下:“这就好,本以为你们半个月就能回来,结果去了快一个月,我天天叫人在城门口等,想去找,又不知道你们走到了哪里……”
晚上一家人团聚,自有一番契阔。
考虑到石捕头一行人连着奔波了一个月,孟县令给他们放了三天假,黎笑笑本想着自己或许也能沾上光,结果孟县令一眼就看见了她:“你跟阿生明天起也要到书房跟着公子一起读书。”
阿生可怜巴巴地看了孟县令一眼,不知道自己哪里犯错了。
所有人都能休息,为什么他跟笑笑姐要起来上学?
若跟平时一样只是识字背书,他跟黎笑笑还能摸一下鱼,但要跟孟观棋坐在一间书房里,听孟县令讲课,他们连打瞌睡都不敢了。
糊里糊涂跟着上了两天课,第三天的时候两人半睁着眼睛又去了书房,孟县令照例给他们指了一篇《论语》上的文章,让他们先背,然后开始给孟观棋讲课。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马蹄声,黎笑笑跟阿生不由自主地探出头去看,不多时,赵坚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老爷,是毛能从京城寄来的书。”
孟县令一喜:“赶紧放下。”
赵坚把包袱放在书桌上,孟观棋上前打开,里面用油纸包得密密实实,全是毛妈妈的儿子毛能在京城书院托镖局寄过来的书,里面有盛京如今最新出的诗集、策论、集刊,甚至还有手抄下来的时政,尤其珍贵的是几张国子监买来的卷子。
这些孟观棋在京城时随便就能看到的书籍,现在已经成了稀罕物,孟县令把毛能留在京城是对的。
泌阳县离盛京上千里路,而时政几乎每天都有变化,而时政的变化意味着科举的试题也会跟着变化,如果孟观棋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考科举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考得过别人。
泌阳县已有十多年未曾出过举人,就连秀才也寥寥无几,远逊于临安府的其他县,就是因为没有获得一手教育资源的渠道,而这些难以获得的教育资源又会被视作珍宝,轻易不肯分享,因此寒门子弟中举之难可见一斑。
孟县令迫不及待地把时政拿起来读,而孟观棋则翻开了那几张从国子监重金购来的卷子。
两人这一看就是一上午,黎笑笑端来了午饭,放凉了都没人吃。
孟县令终于意犹未尽地把手里的时政放下,看着两个小的在一旁待命,又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儿子,他思忖了一下:“你们也放两天假吧。”
估计孟观棋这两天所有的心思都会放在这几张卷子上,读书的事要先放一放了,这两个小的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了。
黎笑笑跟阿生对视一眼,立刻行礼退下:“多谢老爷!”火烧屁股般溜走了。
黎笑笑先是回屋里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时辰,起来后就约柳枝出门逛街:“柳枝,我们去逛街吧,我攒了好多钱没花完呢~”
小小的柳枝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如今阖府无人不知黎笑笑兜里经常一个铜钱都存不住,全吃完了,她学着齐嬷嬷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她:“笑笑姐,我奶奶让我劝劝你,你花钱不要这样大手大脚了……”
黎笑笑立刻道:“胡说!我这个月明明一个钱都没花,我出去了一个月,都没地方花钱!”
柳枝道:“你只是这个月没空花而已,你上个月,上上个月不都花得光光的吗?”
黎笑笑道:“我跟着大人在山里,吃不饱睡不好的,回来我还不能多吃点了?好妹妹,你跟你奶奶说一声,我请你吃烤肉,咱们现在就去买~”
柳枝到底是孩子心性,听到有肉吃,犹豫了一下就跑去找齐嬷嬷了。
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串钱出来,兴奋道:“奶奶给我钱了,让我出去买东西吃。”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她的手:“走!”
第52章
出了门, 柳枝就活泼多了,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跟黎笑笑分享她走后一个月县衙后院发生的事:“笑笑姐,你不在的这个月, 我跟夫人和小姐出了好几趟门呢,去了城西李家的赏花宴, 她家的荷花开得可真好啊, 小姐还上船游湖了,临走的时候李家小姐送了我们好多荷花, 可惜回来插了一天就全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杆……”
“还有城南陆家的小姐及笄, 请了我们小姐当有司,小姐可高兴了, 还在陆小姐的宴上碰到了郑小姐和李小姐,这些日子常有书信往来, 前几日小姐还把她们邀请来家里做客,很是热闹了一番……”
“夫人给小姐新置了几套头面还有衣裳, 小姐穿着可漂亮了……”
来泌阳县这么久,刘氏终于开始带着孟丽娘出去社交了, 除了要笼络这些当地的富户,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孟丽娘找亲事了。
只是泌阳县的富户基本上都没什么官家背景,不知道有没有年轻公子能入她眼了。
柳枝看了周围的人一眼,确定没人听见后才悄悄附耳道:“我听说夫人其实心疼得紧呢, 大小姐每一次出门都要花不少钱, 衣裳首饰总不好一直穿戴一样的, 这些日子光是给她置办衣裳首饰都花了七八十两,小姐的穿戴可是咱们府里的体面,还不能马虎了……”
黎笑笑一边听着柳枝说府里的八卦, 一边朝最喜欢的一家烤肉摊去,结果刚要拐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朝着她相反的方向去了。
于大勇?他急匆匆地要去哪里?
但烤肉的摊子就在前面了,黎笑笑也没有在意,迅速拉着柳枝过去,一口气就点了八串肉串。
卖肉串的老板早就认识她了,这可是他家的大客户啊,他笑容满面地对黎笑笑道:“小娘子稍等,我一定挑最大的肉串给你烧……”
黎笑笑跟柳枝坐在摊位上等,伸手倒了杯茶刚想喝,眼角的余光又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出现了,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朝着于大勇刚才去的方向去了。
黎笑笑推了推柳枝:“哎,你看看那是不是抱琴?”
柳枝一回头,刚好看见抱琴的半个身影闪进了斜对面的巷子里,但还是认出了她:“咦,对呀,是抱琴姐姐,怎么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同一个地方,要说没鬼,黎笑笑可不相信。
她小声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柳枝犹豫地看了一眼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可是我们的肉还没有好……”
黎笑笑道:“没事,叫老板先烤着,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
两人跟老板说了一声,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
七拐八拐的巷子,越走越幽静,人越来越少,黎笑笑隐约记得这个方向好像有个破破的城隍庙,这两人来这里干嘛?
拐过最后一条巷子,前面就是城隍庙了,黎笑笑刚想走出去,突然看见于大勇跟抱琴躲在城隍庙前的一棵树下,半边的身子被树挡住了,但一眼就能看到两人正紧紧地抱在一起接吻。
我滴个老天奶!光天化日之下,这不太好吧?
黎笑笑马上止住步子,一把捂住了柳枝的眼睛,拉着她往回走。
柳枝啥都没看见,着急道:“怎么了怎么了?”
黎笑笑嘘了一声:“少儿不宜。”
什么意思?柳枝没听懂,趁着黎笑笑不注意,一个箭步向前探出头去看,小脸立刻就涨得通红,刚要尖叫,被黎笑笑一把捂住了嘴:“别叫!”
柳枝脸红得快哭出来了:“笑笑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黎笑笑拉着她往回走:“哎呀,男女之间的事说不清楚的啦,咱们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柳枝跺脚:“可是,我奶奶说,夫人有意把秀梅指给于大勇,两人的八字都已经合了。”
签了死契的下人合了八字,就相当于定亲了,只是因为于大勇跟着孟县令下乡劝课农桑耽误了日子,否则叫毛妈妈做两桌菜吃一顿饭,两人就要成亲了。
黎笑笑惊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柳枝道:“就是你调到公子身边当差后,夫人问过罗姨娘的,秀梅姐也点头了的,我奶奶说等大人回来就挑个日子整上两桌,让他们成亲的。”
现在可怎么办?于大勇怎么会跟抱琴搞在了一起?
黎笑笑不解:“秀梅是罗姨娘的丫头,抱琴是大小姐的丫头,两人年纪出身都差不多呀,如果于大勇看中的是抱琴,为什么不直接跟夫人讲?”
柳枝也想不通:“对呀,他如果喜欢的是抱琴姐姐,只要跟夫人提了,夫人肯定不会勉强他跟秀梅姐的,现在这样算什么呀,两人把秀梅姐当成什么了?”
黎笑笑摸着下巴:“你说于大勇是不是看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想同时娶两个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