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她们又新开了一瓶酒,放在地毯旁醒着。
两个女人,一个搂个棉花娃娃,一个摇着红酒杯,半靠在沙发边,说另一个女人。
盛焰秋。
那个咒骂了言怀卿十年的女人,名叫盛焰秋。
她是言怀卿的同门师姐,是她们老师的开门徒,是师门里最具影响力的传承人,也是十年前江省越剧院的当家花旦、一团团长。
她文武双全,盛极一时。
盛焰秋,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在百花杀尽的深秋,盛如烈焰。
可谁也没想道,她会在转瞬而至的寒冬,枯竭凋零。
十年前,盛焰秋三十五岁,那是一个花旦一生中最璀璨的年纪,经验、台风、阅历,甚至身体素质,皆在顶峰,光辉夺目。
那一年,也是她的夺梅之年。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林知夏把头抵在棉花娃娃上问,光是闻闻酒香,她就已经脸色微红了。
言怀卿放下酒杯,把手心摊在眼前端详着,缓缓说:“那年冬天特别阴冷,每天都下雨,手冻的伸不开,身体也湿沉,排练室不像现在条件这么好,暖气开多大都烘不暖,我就躲在取暖的小太阳边上偷懒,结果把戏服给烫坏了。”
“这么大一大片,全焦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烧饼那样大的圆。
“然后呢。”林知夏盯着她好看的手问。
“然后被老师发现了,拿马鞭打我手心,狠狠打了五下,整张手火辣辣的疼。”她不自觉把手蜷了起来,似乎还有余痛。
“打哭了吗?”林知夏好奇地看她的眼睛。
言怀卿摇头笑笑:“不能哭,哭了会被老师骂得更惨,只敢偷偷红一下眼圈。”
林知夏又呆呆望着她的眼睛看,真好看啊,哭红了会更好看吗?
言怀卿依旧笑着回忆,眼眸垂在腿边的另一个棉花娃娃上,明明已经喝了一瓶多的红酒,可她肤色依旧很白,只在脸颊处隐隐浮现一点不明显的粉。
真的很好看。
“那,师姐呢?”林知夏低喃着问。
她这声师姐叫得呓语一般,无冤无仇又略含稚气的亲昵感,言怀卿愣了片刻神。
“师姐,有多少年没叫师姐了。”她叹出一声长长的酒气,笑了。
“每次被老师骂,师姐都会哄我,那天也是,她跑去马路对面给我买了烤红薯、糖栗子,还有一串冰糖葫芦。”
“回来的时候扭了脚。”
沉默良久,她才开口:“或许,所有人的命运就是在那一刻被改变的吧。”
“扭得很严重吗?”林知夏蹙着眉头问。
“或许严重吧,没人知道,她说不碍事。要冲奖,要演出,她只休息了三天就重新回到排练室,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出事了吗?”林知夏心口都提了起来。
“对,排练的时候,她脚软了一下,一脚踩空,从练功桌上摔了下去,全身好几处骨折。”言怀卿身体颤了一下。
“怎么摔这么严重?”林知夏不自觉往前探了身子,生怕她也倒了。
言怀卿拿腿边的棉花娃娃撑在手边,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冲奖的那台戏,半文半武,戏服加上披肩和头饰有二十几斤重,她脖子也受了伤,伤到颈椎,很严重,在医院躺了半年才出院,但从那以后,她的左半边身子就不灵了。”
林知夏心口扎了一下,剧痛起来,她一向很会共情,不自觉垂下头替盛焰秋惋惜,也心疼她。
一个人在极盛之时跌下高台,失去唾手可得的一切,后半生都只得用一具残身禁锢住所有未及实现的野心和欲望......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你只是驻足听一听,就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盛焰秋要怎么活?
“可她为什么要恨你呢?”林知夏语气哀伤,不像先前那样不平了。
“桌子是我帮忙抬的,那场戏,也是我顶上的。”言怀卿视线落在酒杯里,随后一饮而尽。
林知夏张张嘴,没说话,拿醒酒器一杯一杯地给她倒酒,言怀卿就那么一杯一杯地喝。
“论资排辈的话,前面站着三四个人,怎么也轮不到我。”
“可是,意外发生之后,我有了渺茫的希望,家里动用了关系,老师也希望我能顶上,我自己......”
“我自己也想演。”
“大戏的主角,我做梦都想演。”
言怀卿说x的毫不避讳。
“我去医院看师姐,她不见我,我就没日没夜的训练,结果,真选上了。”她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
“后来呢?”林知夏歪着头问。
言怀卿仰头依在靠枕上,语气慢了许多。
“我资历尚轻,没资格夺梅,却因为那台戏一炮而红,可师姐康复后,却没机会登台了。”
“那她也不至于......”林知夏还是想不通。
“她不满意院里的赔偿,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她证明是道具出了问题,被人做了手脚。”
“我没有仔细检查桌子,不是知是不是陈年失修,不知道是不是没放好,更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我,没有答应她。”
言怀卿低下头,摇晃两下脑袋,似乎依旧没想明白。
“因为赔偿,她和家人去院里闹过几次,很难堪,后来院里分房子,没有她,又闹了几次,几乎是把院里所有领导都得罪了,连幕后的工作机会也没有了。”
“她变得多疑,有些迫害妄想,精神常常失控,她觉得是我在桌子上动了手脚,故意害她,所以才不敢去证明,她的戏迷也跟着她来闹,每年都写联名信到戏协。”
“院里就不管吗?”林知夏蹙着眉头。
“院里说道具有专人管理,不会出问题,至于是否有人动手脚,会调查,然后就再没下文了。”
言怀卿说完这句,也没再往下说,转眸看向漆黑的窗外,视线空空。
院里没说不是她,大家就认定是她。
院里越是推捧她,盛焰秋就越是恨她。
因为,起因为她,过程有她,结果是她。
她取代了盛焰秋,成了院里最年轻的当家花旦,更加夺目耀眼。
长姐如母,盛焰秋曾是这个世界上最疼言怀卿的人,疼了十年。
如今反目,她只恨言怀卿,恨她高高在上,恨她活成了她,恨她至今没能跌在她脚下。
恨了十年。
这十年,院里给了言怀卿出头的机会,但同时也把她推出去当了挡箭牌。
御人之术,不就是这样吗,到处给你树敌,才能把你拴的更紧。
况且,手足相残、同门相争、撕破脸皮的戏码,大家最爱看,所有看戏的,你一言我一语,又推波助澜了这一切。
盛焰秋的嘶吼和咒骂,是一面镜子,照的是这个行当里最丑陋的一面。
或许,言怀卿默许了她的疯。
每疯一次,就提醒所有人一次,你不一定有她昨日的辉煌,但也未必能逃得过她今天的不堪。
“言老师,我相信你。”林知夏往她身侧靠过去,用肩膀撑着她。
“你相信我是好人?”言怀卿笑意里带着涩涩的酒意。
“至少,我相信你不是愚蠢的坏人。”林知夏思索着回答。
“嗯?”言怀卿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总是意外。
林知夏抿唇一笑,歪着脑袋猜想,“如果言老师是坏人,又何必去帮忙抬道具,人不知鬼不觉地等在一旁不就好了。况且十年了,言老板自然有的是手段,能让她不再闹,可我还是看到了。”
“不是吗?”林知夏也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言怀卿仰头笑笑,闭了眼睛没回答。
林知夏转头看她,看她起伏的胸腔,看她修长的脖颈,看她清晰的下颌,看她流畅的侧颜,最后,看向她闭着的眼睛。
“言老师,我还相信你,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言怀卿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说了第三遍,问了第三遍。
当然知道了。
自然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但言怀卿要做什么,她的确知道了。
她要拼命往上爬,站稳了才有资格改变。
她要投资做幕后,那是她更长久的后路。
她要建剧场,有了自己的着脚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
盛焰秋时刻提醒她,辉煌终将落幕,她要做的不是暗淡离场,她要留下她想留下的,然后优雅谢幕。
如今,一团被她带的人心凝聚,略有小成,剧场新建好,即将成为新的落脚点,她想做的戏,也在筹备了。
她做到了一半。
林知夏此时来,尚不算晚。
自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言老师,你要靠在我肩膀上吗?”她小声问。
言怀卿抬起眼皮,缓缓靠向她,离近时,突然抬起手在她肩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