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还在排斥和絮颐接触,但景元说,絮颐大概会想见见自己,如果他真的确实想要和过去做一个了结,最好和所有故人道一个别,明确态度,免去后面可能出现的纠缠。
  而在这偌大的罗浮,除了絮颐和景元,他没有别的需要道别的故人。
  结果却不如他预料的,纠缠依旧存在,原因却不明所以。
  纠缠、纠缠……絮颐到底想做什么?
  丹恒试图在烦乱的脑子里理出一条清晰合理的逻辑线。
  只是假如把所有事情建立在他和丹枫是截然不同两个人的基础上,所有事情会越理越乱,絮颐的每一个行为都不合常理。
  但如果对方是把他当成了丹枫,絮颐的所有动机都很显而易见——因为认为他是自己的夫君,所以从未有过避讳,每分每秒都在克制不住的亲近。
  絮颐说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但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她会不会是因为从景元那里知道了自己的态度,所以故意要骗自己呢?
  如果她真的想把对丹枫的感情倾泻到自己身上,如果她真的想跟着自己离开,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如果他用比丹枫更长的时间来陪伴她,这份虚假的感情会成为真的吗?“丹恒”的名字会有一天替代“丹枫”吗?
  ……
  接踵而至的问题越来越多,丹恒想不通,一个问题都想不通。
  而现实也并没有给他太多去想通这件事的时间。
  在说出想要跟着星穹列车一起离开的话后没几秒,絮颐自己先摇了摇头:“玩笑话而已,罗浮毕竟是我的家乡,真要离开这里我还是舍不得的。”
  当然,这不过是冠冕堂皇说给别人听的话罢了,真正的原因就和絮颐本人一样庸俗。
  她毕竟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谋划,才终于拥有如今的一切,单单自由完全不足以让她舍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丹恒灼热翻滚的心绪还没来得及斟酌清楚就彻底凉透。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任何话。
  絮颐眼尖地注意到这一幕,贴过来问他:“怎么了丹恒,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心里有想说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丹恒抿嘴,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什么想说的。”
  絮颐耸耸肩:“好吧,我就知道有些坏习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正的。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丹恒瞳孔微颤,错愕地看向她。
  “你是不是也和小三月一样很想我上列车呀?”絮颐贴得更近了,手和下巴都往他肩上搭。
  丹恒反应很大,几乎是她靠上来的第一时间就往旁边避开,接着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我没这么想过。”
  他嗓音平静,声音却有些大,惹得在场另外三人停下手上的事纷纷看过来。
  而丹恒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睛里除了絮颐外没有任何人和物。
  “我没想过。”他重复一遍,“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接下来想干什么,想去哪儿、和谁一起……我都不在乎。”
  即使丹恒现在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以穹和三月七对丹恒的了解,他现在根本就是生气了,很焦躁不安的那种生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懵,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成这样,明明刚刚两个人还在他们故意制造出的机会里在旁边独处着甜甜蜜蜜呀!
  絮颐虽然没有他们那种对丹恒的了解程度,但本就敏感细致的性格还是让她发现了丹恒现在压抑的情绪。
  漂亮的琥珀色狐狸眼顿时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变了个样子。
  絮颐站起来,玉臂环胸,是一种防备封闭的姿势,声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我说了什么足以让你产生如此情绪的话吗?”
  看似在自我谴责的话其实满满都是对自身不悦的宣泄。
  她的意思很简单,自己什么也没做,丹恒没资格生气,更没资格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穹和三月七没听懂,白露却听懂了。
  她抱着冰淇凌碗往絮颐的方向挪,站在她前面无声给她撑腰。
  不过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彻底形成就破了。
  因为丹恒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和情绪的古怪,率先服软:“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絮颐换了个站姿,手臂依旧未动。
  丹恒垂眸,再没人能通过他的眼睛探寻他的情绪,只能依靠言语判断他的想法。
  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我应该是想让你成为无名客,成为我的……伙伴的,但是你并不愿意,比起我们,你更喜欢罗浮上的人。”
  丹恒最终吐露了真心,但只是一部分。
  对他而言,絮颐的选择不仅如此,更是在他和丹枫之间选择了丹枫。
  他成了被舍弃的那个。
  第23章
  絮颐的手臂放下来了,自然摆放在衣服两侧。
  白露看看她表情稍缓的样子,把举起勺子的手也乖乖放下来了。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因为丹恒袒露心迹的行为。
  穹和三月七本来还想和白露一样去给丹恒撑腰呢,结果现在站在原地尴尬得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们倒是想过去安慰一下丹恒,但是好像现在这种情况由絮颐来会比他们更合适,效果也更好。
  穹和三月七仗着自己站在丹恒身后的视觉死角,拼命给絮颐使眼色。
  两人仿佛抽抽了一般的搞怪表情看得絮颐忍不住笑,丹恒却下意识以为是笑他的,顿时眼睛垂得更厉害,头也低了下去。
  絮颐只好止住笑声,走到他身边。
  她低头想要看看丹恒脸上的表情,但对方早就有所防备,在她靠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换了个方向。
  没能得逞,絮颐也不恼,调侃道:“哎呀,怎么现在反倒变成丹恒老师在闹别扭了。”
  “别这么叫我。”丹恒闷闷道。
  絮颐觉得他闹别扭的样子实在可爱。
  她不动声色地朝穹的方向摆摆手,后者立刻了然,拉上三月七扛着白露火速离开,一点都没带犹豫的。
  人都走了,絮颐总算可以放心处理眼前的家伙了。
  她又绕到丹恒脑袋朝向的方向,在对方故技重施之前先一步捧住了他的脸。
  温软的掌心贴上脸颊,丹恒的身体立刻一僵。
  絮颐托着丹恒抬头,因为穿上高跟鞋后和丹恒身量差不多高 ,因此这个动作看起来并不怪异,反而十分和谐。
  两人视线齐平,絮颐和那双苍青色的眼睛对视,眼眸弯弯:“不能用‘丹恒老师’这个称呼,你想要我用什么称呼来叫你?”
  丹恒蹙眉,正想说只需要简单直呼他的姓名就够了时,絮颐已经有了新的主意。
  “冷面小青龙,我用这个称呼你好不好?”
  她的表情太过认真,甚至连笑都不笑了,安静地等他给出答案,丹恒一时间居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见他愣愣看向自己,絮颐噗嗤一下笑出声:“当然是骗你的,还是叫丹恒比较方便,冷面小青龙虽然贴切,还是太不日常了。不过嘛——”
  她突然顿住,尾音拉长,语气暧昧:“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用更亲昵的名字来叫你,比如——”
  “不用了。”丹恒打断她,“就用我的名字吧。”
  昵称是种模糊的指代,丹恒无法确定絮颐话里的真假,也无从判断对方给他的昵称是否曾属于另一个人。
  所以名字就好了,名字,是最能直观区分两个人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多叫叫我的名字吧。”他轻声道。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絮颐深感惋惜。
  这边两人缓和的气氛很快落到了另一边一直观察这里情况的三人眼中。
  从三人的角度看过去,絮颐和丹恒的身影几乎是叠在一起的,前者几乎被后者完全遮住,只能看见衣角和几缕垂下的发丝。
  在目睹絮颐亲亲热热贴上去的场景之后,穹忍不住咋舌:“这都能忍?丹恒老师不愧是吾辈楷模!”
  “哇哦!”三月七颇具技巧性地捂住眼睛,圆溜溜的粉蓝眸子在偌大的指缝里忽闪忽闪,“好想近距离观摩一下啊,最好能拍张照片,杨叔和姬子一定也很想看!”
  白露深感大人的变态,愈发想要跑路,可惜絮颐还在,她根本就跑不掉。
  穹和三月七的视线过于热烈,絮颐和丹恒很难忽视。
  在确定了即使是继续独处也没法占什么便宜之后,絮颐直接朝他们招了招手:“走吧小三月,我们亲爱的丹恒老——丹恒已经消气了。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地方很漂亮吗?”
  三月七得了召唤,扛着相机就美滋滋乐呵呵地来了。
  不痛不痒的小插曲就此过去,所有人都很开心,整场事件中大概唯一受到了伤害的只有胡思乱想的丹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