髭切看着白鸟,茶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对白鸟的话表现出任何愤怒或畏惧,只是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了一下嘴角。
“白鸟大人多虑了。”他的声音依旧轻柔,“我和弟弟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家主平安。”
说完这话,在发觉她没什么要交代的事情后,他便很干脆地结束了和她的交谈。
付丧神从工作人员那里接了杯热水后,才重新走到祝虞身边。
白鸟看到他稍微弯腰,把一次性纸杯递到自己家主的唇边,一边慢吞吞地给她喂水喝,一边垂眼在和她说什么。
但似乎是他喂得有点快,也可能是祝虞自己也大脑不清醒在走神,她的吞咽慢了半拍,很快就被水呛了一下,脑袋本能地向旁边躲开,皱着眉咳嗽。
她咳得眼眶泛红,肩头颤动间,原本只是松散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开始往下滑。
她几乎是整个人陷在膝丸的怀里,那振还抱着她的付丧神帮她把外套重新拉上去后,微微侧身,自己将右肩向下沉了一点,不让她再是仰头的姿势。
而后覆在她脊背的手掌便开始顺着她的肩胛骨轻拍,动作非常娴熟,像是做了很多次她被呛住后的处理工作。
与此同时,她看到髭切拿着纸杯的手停住,随即端着纸杯又去抽了张纸巾回来,用纸巾替她一点一点擦干净唇边溢出来的水渍。
做完这件事后,他甚至也没有直接收手,转而摸了摸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的眼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近乎狎昵的熟稔。
白鸟的目光扫过髭切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扫过膝丸紧绷的神色,最后落在终于平复呼吸、微微松懈下来、却没有立即躲开付丧神手指触碰脸颊的祝虞身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眼神都没有触碰,仿佛自成一界,白鸟甚至觉得她的视线存在在这里都是多余。
直到目送他们离开,白鸟才看到青陆慢吞吞地从检测室旁边的房间绕出来。
他也瞥了一眼他们离开的背影,而后转头重新看她,对着她挑起一抹算不上友好的笑,似乎又要说出什么阴阳怪气的话语。
白鸟先声夺人,用一种探究性的、毫无波澜的语气问他:“你本丸的髭切和膝丸,在你喝水呛到的时候也会这么干吗?”
“……”
青陆脸上那点刚酝酿出来的、准备嘲讽“养出个恋爱脑下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扭曲成一个介于难以置信和极度荒谬之间的模样。
他盯着白鸟看了足足三秒,最后硬生生扯出一个很不走心的微笑。
“白鸟队长。”他看似贴心地说,“如果您觉得上班上得已经疯掉了,可以把已经歇了半个月的引灯叫回来陪您加班,不必这么折磨一个同样加班半个月的同事,把我气死了您的任务量会翻倍。”
“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我不是男同。”
谁要天天和付丧神腻在一起啊!!
膝丸背着祝虞走出时之政府的办公区。
祝虞此时其实已经恢复过来了,她也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以这种方式走出时之政府。
但她说不过目前草木皆兵的付丧神,只好从头到尾都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掩耳盗铃一样挡住自己的脸,假装自己还在昏迷。
她听到髭切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家主要回现世吗?”付丧神说,“在现世睡一晚,明天下午再来时之政府。”
祝虞的脸依旧埋在膝丸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回本丸。”
髭切:“可是本丸有很多付丧神吧,白鸟大人说家主的灵魂现在很脆弱,不能被太多神气影响到哦。”
祝虞当时晕眩得只想吐,的确不知道白鸟究竟和髭切说了什么。
但白鸟大概是担心她会被这振刀忽悠了什么,在她离开后,又特意把做完检查后的注意事项总结成文字版给她发过来一份。
白鸟显然非常了解“髭切”的性格,没有白做准备。比如此时祝虞很快就发觉了这振刀给她挖的坑。
祝虞:“不要断章取义啊,白鸟队长的意思是别主动用神气刺激我,不是说靠近就会出事。况且,这个‘太多’也该包括你和膝丸吧,非要隔离的话,那也是我一个人在现世哪振刀都不带吧。”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摸了摸。
“家主呀,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这么聪明的。”说话的刀语气意味不明,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祝虞假装没听懂他的话,只小声咕囔一句:“他们也期待了好久来办庆祝会的吧?之前想庆祝我顺利接手本丸,再之前是想庆祝我回到本丸……这些庆祝会我都因为太忙了所以没有同意,这次不能再拒绝他们了。你们是我的刀,他们也是呀。”
尤其是看到付丧神因为提及庆祝这些事时为她亮起的眼睛,又因为她的拒绝而缓缓黯淡时……
祝虞很难不对他们感到愧疚,总是想抽时间弥补。
髭切的手在她发顶顿了一瞬。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含笑的茶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但他最终只是更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轻缓:
“既然家主坚持,那就回本丸吧。”
他直起身,目光与背着她、同样神色紧绷的弟弟短暂交汇,而后相错。
祝虞听到膝丸说:“但是,家主现在身体不好,就不要待太晚了吧。”
祝虞想说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只是比平时困得早一点,除此之外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不至于把我当成命不久矣的病重人士照顾吧。
但说这话的刀是膝丸,所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好吧,我只待一会,说几句话就回去。”
通过传送阵回到本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辉光。
祝虞从膝丸的背上跳下来,在两振刀的目光注视下活动了一下手脚,甚至还转了一圈。
“我都说了我没事,不用那么担心。”她到底是没忍住,又强调了一遍,“不要到处说我快死了,我没那么容易死,听到没有?”
髭切:“不会说的。”
祝虞觉得他态度怪怪的,像是还意有所指一样。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可付丧神的表情隐没于模糊的夜色中,看不太清,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神色。
她只好稍微仰头,安抚性地亲了他一下,感觉到对方在垂眼看着她,任由她舔毛一样地又舔了舔他的唇角。
“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呀?”她想了想,安慰他说,“我也不一定就是灵魂破损吧,检测结果明天下午才会出呢。就算真的是,白鸟队长也说有解决办法的吧?膝丸说她和你交流了很久,你们有说过解决办法是什么吗?”
付丧神用冰凉的手掌托着她的侧脸,拇指压在眼尾。
他的力道有些重,压得眼尾皮肤微微发疼。
近在咫尺的茶金色竖瞳在黯淡光线下收缩,映不出她的影子,只倒映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旋涡,仿佛在注视着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危险的东西。
他像是在透过她的皮囊,直视她的灵魂。
他压在眼尾的手指有些没有控制力道,祝虞被他按得吃痛,没忍住叫了他一声:“髭切。”
像是被这个名字唤回了部分理智,付丧神的目光收拢,重新落在她因为疼痛而细细皱起的眉。
他停顿一瞬,松开手,替她抚平皱起的眉。
“家主为什么不害怕呢?”他像是很单纯地在问,“家主不畏惧死亡吗?”
祝虞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问这种问题,但她还是回答了。
“害怕啊,但是人类本就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死晚死、死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死去的区别而已。”
她说:“能活得久一点当然很好啦,我和你以及其他付丧神们真正相处还没有一年吧?我也还没有活够。不过,如果真的没有办法,那也只好接受死亡的命运吧。”
爱与生命是最无法强求得到的东西。
无论怎样努力、怎样乖巧、怎样优秀,都无法让父母喜欢自己。
无论怎样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不加分辨的爱,于是宁愿谁也不选、甚至割舍自己的情绪也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