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等请到三炷香后倒是老老实实地清空了杂念,倒是也没有求学业,只简单求了身体健康。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清香。
  燃香时一切如常,但是在她准备将香插入香炉的那一刻,不知是哪来的一阵风吹过,香灰抖动,落在了她的虎口上面。
  “嘶——”她吸一口气,手猛地一缩,那炷香差点脱手,勉强着被她插进香炉。
  原本站在门槛边的付丧神看了过来。
  “家主?”膝丸率先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虎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被烫到了……需要处理一下吗?”
  “没事啦,只是一点点。”虽然一开始被烫到时吓到了,但祝虞缓过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拉着膝丸走出正殿,准备随便找个水龙头用凉水冲一冲:“据说上香时被香灰烫到也是有点说法的。”
  “什么说法呢?”因为本身体温冰凉,所以此时承担降温作用的髭切捏住了她被烫到的虎口,问道。
  “有一种说法是警示提醒,说明最近业障难解或者邪气缠身。”
  祝虞一边冲水一边道:“另外一种说法是手得香,好事得手,愿望可以实现。”
  髭切一本正经地点头:“没有觉得家主业障邪气缠身,所以还是第二种说法吧。”
  膝丸:“兄长是斩鬼刀,不会让邪祟接近家主的。”
  祝虞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反正自从把髭切放进卧室里,她的确是再没做过噩梦,堪称是居家必备、提高家主睡眠质量的利器。
  但是她洗手的位置正好是寺庙里求签的地方,守在这里的沙弥听不懂髭切和膝丸说什么,只听懂了祝虞在说什么,于是问她:“施主要求一签文作解吗?”
  祝虞一开始没打算求签,但是她想了想自己上次和荀芝出去玩求签求得大吉,而没过几个月就有刀剑从天而降让她无痛继承了一个本丸,也有些好奇自己接下来会怎样,干脆点了点头。
  她扫码付款,心中想的是之后的境遇,当着一人两刀的面抽了一张签出来。
  签面展开,所有人都顿了一秒。
  【大凶】
  【乌云蔽月夜行舟】
  髭切:“哦……这个可以斩掉了吧?家主帮忙拿一下我的本体刀哦。”
  膝丸:“……只是斩掉也不行吧?是不是还要烧掉它,兄长?”
  祝虞:“……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她转了转签文,非常惊奇地感叹:“原来寺庙里面是有大凶的签文啊。”
  祝虞活了二十一年,在寺庙中抽了那么次签,还是第一次抽出来“大凶”的签文。
  她把这张签文烧掉了,然后非常随心地又抽了一张。
  【大吉】
  【云开见月照夜舟】
  不仅大凶对大吉,就连签文内容都很相近,可这只是祝虞随手抽出来的两张签。
  旁观她先抽出“大凶”,转头又抽出“大吉”的沙弥:“福祸相依,大凶即是大吉,乃否极泰来之意。”
  祝虞:“我赞同你的说法。”
  她带着大吉走了。
  祝虞没有很在意这次抽签,但向山顶的路上走时,她发现膝丸反倒是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对他眨了眨眼睛,“因为抽出来‘大凶’所以在担心我吗?”
  膝丸因为她忽然停下来的脚步而顿了一秒,但很快就认真道:“如果有‘大凶’的事情发生,我和兄长一定会保护好家主的,即便——”
  “没有‘即便’——”祝虞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话说到前半句就行了,不用把后半句说出来。”
  被她捂住嘴的付丧神看起来依旧很想说什么,祝虞及时打断了他:“那种签文看看就行啦,不用很在意,再说了,你哥还说向八幡大菩萨祈求护佑我呢,你究竟相信谁?”
  髭切:“欸?弟弟丸原来不相信兄长吗?有点伤心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兄长!”膝丸转头急急忙忙地解释。
  髭切笑眯眯的:“不是这个意思,是质疑家主的意思吗?”
  “更不是这个意思啊兄长!!”
  哎呀,这种转移话题的方法看起来很管用,下次我要不要试一试呢?
  在膝丸有些崩溃的辩驳声中,祝虞走神地心想。
  他们从寺庙里出来的时间正好,登上山顶时夕阳正缓缓下沉,天边晕开一片橘红与金黄。
  祝虞站在栏杆之后,看到脚下是连绵的山体,秋色渲染层林,橘黄与墨绿交织,在薄暮里渐渐淡成青灰的剪影。
  她看了一会,忽然有点遗憾地对膝丸说:“应该春天的时候带你过来的。”
  膝丸刚刚把自己从兄长笑眯眯的话语中哄好,听到这句话后茫然地问:“家主为什么这么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纤柔,触碰到他的脑袋时软软的。
  “‘此为别当赠出之春色一隅。如若夏日熊野满山翠碧,春日熊野当是薄绿初露’——”
  她说:“虽然这里不是熊野山,我不是源义经,也没有田边湛增赠刀……不过你是薄绿呀,春天时这里会像你的名字一样吧?我想我会喜欢这样的春天的。”
  ——因为我所以去喜欢这样的春天吗?
  膝丸怔了一瞬,没等他从那种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难耐的情绪中缓和,就看到家主转过脸,被晚霞映照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带着灿烂笑意。
  “别担心啦,都说是大吉之兆了,我运气一直很好的。”她很轻松地说,“况且,只见几个月怎么够呢?之前只想着活到九十九岁就够了,现在我觉得也可以再多活几岁,多看你们几眼嘛。”
  膝丸晕晕乎乎的,完全没有意识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怎么怒斥兄长“你不会拍照就不许捣乱!”、怎么兴致勃勃地问他本丸的后山和这座山相比究竟哪座更大、哪座更漂亮。
  他机械般地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不过脑子地告诉她,被她心情很好地握住自己的手调整手机角度。
  莫名的,他想起来兄长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你想让她恨你吗?”
  和祝虞想象中的不同,髭切把刚刚冒犯了她的膝丸拎出去的那个夜晚,他们两个其实没有说什么话。
  膝丸在和兄长声音闷闷地道歉,说他不该顶撞家主吓到她、不该顶撞兄长。
  髭切对他第二个道歉没有回应,只是回答了第一个道歉。
  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想让她恨你吗?”
  膝丸说:“如果能让她留下、能够从死亡中带走她,即便是恨我也可以。”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浅金发色的付丧神笑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弟弟,声音轻到像是要消融于风中:“等你见过她的喜欢是什么,再来和我说‘恨我也无所谓’这句话吧。”
  ——这是髭切那晚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膝丸不知道人类的“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喜欢她,因为他不想让她被死亡夺去、不想让她消失。
  但因为兄长这样说了,所以他还是努力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笨拙地观察人类的“喜欢”、她的“喜欢”是什么。
  她的喜欢的确很多,多到即便是膝丸在努力观察,也说不清具体内容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的喜欢落到他的身上时,他不想让她露出失望的眼神。
  后来他又想,如果失望的眼神会令他畏惧,那恨的眼神又会是怎样呢?
  他曾经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知道那是与“爱”相反的情绪。
  但在有了真实的“喜欢”做对比,他忽然发觉,那是最痛苦、最痛苦的情绪。
  ……而他要让她经受这样的情绪吗?
  膝丸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天和她看完那部他不太理解的电影后他就想问这个问题,可在被她牵着手、走在那条栽满花树的小路回家时,膝丸又想:
  我不认为爱一个人需要先伤害一个人。
  但如果她的痛苦是让他永远能将她留下的条件,那他对她的“爱”,真的是爱吗?
  他觉得那不是爱。
  而他因为撞见家主换衣服的那个夜晚,兄长又告诉他,那至少不是人类的爱。
  膝丸迟钝地意识到,恨是与死亡同等的存在。
  而他真的做好接受她永永远远恨他的准备了吗?
  膝丸不知道,但至少此时——他看到她站在日光下,轻松地、灿烂地、鲜活地对他说“我喜欢这样的春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