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陷入了“这个人肯定是黑手党”和“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是黑手党”的怪圈循环。
看不透的男人。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思绪像拨开阴霾见阳光,白衣恍然大悟。
他看不透这个男人,再怎么纠结也没用。他不想多说多错,但却格外在意这个人。既然如此,再不愿意说话也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那个垃圾场,是黑手党的战场。”打定注意的白衣立马发问,不再犹豫,眼睛紧盯着织田作的脸,“出现在那里的织田作,是黑手党吗?”
“既然能知道那里是战场,为什么还要进去。”织田作问出见面来心中的疑问,“你要掩埋的尸体,是你的亲人吗?”
白衣摇头。
“那是为了靠近太宰治吗?”织田作又问道。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见白衣不语,织田作淡淡道:“昨天傍晚太宰治受到袭击,白衣,是你做的吗?”
明明是他先问的,怎么变成自己被盘问了。
织田作又道:“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事情就是这样的。”
他搓洗白衣的动作变慢,声音放柔:
“我想把你送回家,我是不是黑手党这些事根本不值得探究。不管白衣在做什么,像昨晚那样靠近黑手党的行为都是很危险的。白衣可以回去好好当一个乖小孩,你还小。”
又来了,好人发言。
“我不小。”白衣有些出神,“家?我回不去了。”
第8章
说完这句话,白衣没有再说什么,放弃追问织田作了。织田作也沉默着,没有问白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皮肤嫩,捏着软软弹弹的,织田作总担心自己一用力就会把皮肤弄出红印来。油溶解身上漆黑的油漆,变得浑浊,从下往上反复洗涮才勉强洗掉,洗好的地方皮肤因为搓洗都变红了。
应该挺难受的吧,但白衣没叫唤什么,一声不吭,看神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任由织田作摆弄洗涮。
这样了一会,织田作决定打破寂静:“白衣还记得自己的家人吗?”
“啊?”白衣回神。
“白衣还记得家的什么东西呢?有哪些家人,家附近有什么东西,我会去找的。”
白衣动动嘴唇,看起来不知道是不知所措还是混乱,最后道:“没用的,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白衣一脸纠结,看起来绞尽脑汁在想怎么解释清楚,很快想到什么,眼睛睁大,“不,不对,说不定能找到!”
激动,欣喜,又带了些自我怀疑,白衣压抑住情绪,声音低低:“我之前都没去想过,因为觉得绝无可能所以一开始就没去思考,但是其实也说不定......”
白衣喃喃自语些什么,织田作理解不了,不知道白衣为什么之前笃定回不去,又突然觉得可能了。
“织田作。”白衣眼带希冀看过来,“普通人是不知道异能力的是吗?”
他明明姓织田。
织田作有些小忧伤。再不济加个“哥哥”也好啊。
织田作点头:“没错。”
白衣又问道:“那......那你有听说过哪里发生过大规模少女死亡的事件吗?”他又补了一句:“死亡人数超过百人,全部是少女。”
织田作吃了一惊:“这样的事件我倒没听说过。”
“......但是也有可能警方封锁了消息吧,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对吧。”白衣找理由安慰自己。
“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织田作发问。
“我在家乡,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什么异能力者。”白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所以之前完全不觉得是同一个世界啦。”
理由还有很多,这也算其中一个。之前怎么没想过呢,虽然有很多信息并不匹配,但是也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家乡的世界没有异能力者,也许只不过是自己见识少,没听说过。
织田作明白了白衣的意思,他在比对家乡和横滨这里的信息。以为不是一个世界的想法倒是可爱,认为这里是像鬼界、妖界之类的奇异世界吗?
情绪稳定下来的白衣开始告诉织田作自己记得的关于家乡的东西。
白衣家住一个闭塞的小镇,小镇特点是时常起雾。
“不对。”白衣马上又否定自己的说法,“也不一定?”
家乡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白衣不确定自己记忆中的白雾是自然现象,还是黑衣弄出来的。
他开始回想另外的特征。
白衣家住一个闭塞的小镇,小镇的特点是那里有种古老习俗,一种站在十字路口的占卜方法。
“这种占卜方法有名字吗?”
“......有的。”
这么回答了,却没继续说名字,织田作只好又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白衣看起来有些不情愿地说出了名字:“辻占。”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小镇,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落后吧,人也少。”白衣有些刻意地强调道,“辻占这样迷信落后的习俗早该消失了,听说全国大概只有那里还有那样的习俗。”
织田作点头,感觉出白衣对这个习俗的不喜。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发生过一场百人少女自杀案。”
“自杀?”
之前听描述织田作还以为那个案子是发生了什么恐怖袭击或出现了穷凶极恶的杀手,没想到竟然全是自杀。联想道白衣对辻占的不喜,他忍不住问道:“这个自杀案和辻占有什么联系吗?”
白衣快速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含糊道:“大概?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这么说。”
这态度也太不自然了。织田作想揉他毛绒绒的脑袋,可惜手上全是油。
白衣家里有一父一母,没有其他孩子。父亲在镇上工作,白衣在镇上上学。
“还记得父亲工作的地方和学校的名字吗?”
白衣说不记得了,时间过去有好久了。
“白衣离开家乡有多久了?”
白衣一呆:“很久了。”
织田作体谅五岁小孩的记忆力。
对织田作的问题白衣基本有问必答,白衣心里忍不住期盼织田作真的能找到。现在白衣面前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寻找家乡。
等干掉黑衣就专心去找吧,现在即使找到了,回去也只是带回一个灾难。
织田作的耐心清洗终于来到尾声,拿毛巾沾油细心擦洗白衣的脖子,这一块洗完就可以宣告大功告成了。
织田作的手突然停顿一下,像发现什么快速擦洗起来。白衣仰着脖子,感觉侧颈被用力搓洗:“怎么了?”
这个位置?
白衣挡开织田作的手,捂住侧颈,问:“我可以照一下镜子吗。”
织田作神色凝重:“白衣,你的脖子上怎么有一串数字。”
经过清洗,原本白净的脖子慢慢露出一串五位的数字。在人体上印数字的行为就像把人编码登记,化为物品了一般,给人不好的联想。
“我还以为没了,原来被遮住了。”白衣摩挲两下脖子,语气镇定,没有什么改变,让织田作稍微安下心来。看起来白衣至少对这串数字没有太糟糕的回忆。
但是孩子太小了,也许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要问清楚。
“白衣,你是怎么离开家乡的?之后去了哪?”
“记不清欸。”白衣敷衍道,对织田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织田作哥哥,这个对找家也没帮助啦。”
织田作脑子里全是“拐卖”“人体实验”一类的词:“不,很有帮助,请告诉我。”
“可是人家真的记不起来了。”小孩的回应方式从镇定成熟突降到幼稚。之后不管织田作怎么旁敲侧击,小孩都敷衍应对过去了。
这一身油漆洗了三个小时终于勉强洗干净了,白衣原本白嫩的皮肤还留下一些痕迹,脖子以下皮肤看起来灰灰的。用沐浴露洗几遍把油都洗干净,擦干身体换上新买的衣服走淋浴室,白衣觉得自己结束了一场审问。
放在门口的鞋和脱下来的衣服一样沾满油漆不能穿,白衣光脚才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追着织田作问:“鞋呢,我有鞋吗?”
织田作放下挽起的衣袖,正在穿外套:“抱歉,我忘了买鞋。”
蹲下来,一手扶住白衣,织田作和白衣平视:“之后回来我会给你买的。”
“之后回来?织田作现在要走了吗?”白衣露出一个笑。
“不得不去上班了。”织田作回答道,面对白衣脸上露出的笑容心中无言,“我们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我一定会送你回家的,你乖乖在家等我,不要出去乱跑。”织田作还是那副面部表情,没有波动的样子,眼睛里的神色却更坚定。
这个人在十分认真地做承诺啊。
白衣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抬起手放在织田作红色头发上,安抚地拍拍:“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