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他也没靠多久。
再后来。
薛述生病那段时间,可能是他经常去病房陪薛述,久而久之薛述也习惯了,和他的交流多了一点。
在薛述逐渐把工作推掉、有了空闲时间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当时是九月,天气还是很热,薛述问他潜水证拿到了没有。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薛述说过要去考潜水证,很不好意思告诉薛述,自己拿到证件了,但是太久没去,现在应该也不会潜水了。薛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国外一个以生态环境优良著称的海滨城市休假。
他当然马上就答应了。
和薛述一起去玩,简直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现在,薛述主动邀请他。
他和薛述约好,马上开始买机票、做攻略,他还担心自己潜水技术不好影响体验,思索要不要再找教练恶补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薛述和主治医生说过,医生没对薛述要出院去休假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那段时间总是愁着脸。
他太期待着和薛述一起出去玩,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医生的脸色,只是憧憬即将到来的假期,事先做好计划和准备,力求假期完美进行。
他觉得,这一定会是自己最愉悦的时光。
但最后也没去成。
那时候薛述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日复一日的抽血检验和治疗让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
临出发前一晚,叶泊舟因为过于期待睡不着,偷偷从陪护病床上看一眼薛述,发现薛述还没睡着。
他以为薛述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期待才睡不着了,更仔细、羞怯地看薛述。
看到薛述额头的冷汗和绷起的青筋,才意识到是薛述在疼。
薛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他睡不着偶然看到,差点都要忘了,薛述正在生病,会有多疼。
因为薛述很疼,叶泊舟不想让他这么疼。
叶泊舟主动叫停了休假。
他很想去,所以说不出只是自己不想去的理由,绞尽脑汁,说天气不好,说来回奔波很麻烦,说潜水也没什么好玩的……说了好多理由,最后自己都要信了。
他当时想,不就是潜水嘛,也没什么好玩的,反正等到自己和薛述一起死掉,还有更多可以一起相处、一起玩的时间,这次不去就不去。
就没去了。
但后来薛述死了。
他还活着。
叶泊舟偶尔会想到那个没能进行下去的假期。
他会觉得反正自己活着,不如当时把行程继续下去,起码还有一点好的回忆。
但仔细想想,又从来没因为当时说不去而后悔过。
就算当时知道自己没有跟着薛述一起死,再也没有机会能一起玩。
他也不想为了给自己留下好的回忆,就让薛述疼。
就是一件小事。
他确定自己不后悔,就不会大动干戈地想起,只是在想到薛述时,偶尔想一下,有点遗憾。
就像现在,想一下。
不过和上辈子不一样。
现在薛述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这么亲密,这么真实,可以……陪他补上之前错过的假期。
他们现在就一起坐飞机,等回到a市,还会一起去游乐场。
听上去比潜水有趣多了!
不对。
怎么又在用这辈子的薛述弥补上辈子的缺憾了。
不能这样。
这样只会越来越难忘记上辈子的事。
叶泊舟努力挥去脑海中的想法,甚至想让薛述像一开始那样,很明确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不会爱自己,而他不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薛述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叶泊舟拿开手,仔细看薛述。
这个角度看过去,薛述的眼睛被深邃眉骨遮住,只能看到疏而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更遑论眼底思绪。
但是这个角度的薛述,是叶泊舟从来没看到过的样子。
他多看了几眼。
又控制不住开始想上辈子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看薛述,小时候因为身高差还经常仰望薛述。等到成年后,或许是太少见面,也或许是薛述有意控制,他从来没有仰视薛述的机会,薛述刚刚好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隔着很远,让他只能直视薛述的背影。
……
不要想上辈子了。
难道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薛述,不比梦里的虚影更值得珍惜吗?
叶泊舟再三劝告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就算很难,自己也要试着,不再想上辈子了。
飞机落地,他们拿上行李,回到叶泊舟研究所的小公寓。
十几天没人住,公寓里现在空荡荡的没人气,却又因为太过狭小而拥挤无序。
大概是这十几天住惯了大房子,现在这个公寓小得让叶泊舟惊愕。
他看着薛述走进客厅里,原本不大的空间进一步缩小,公寓挑高低得他怀疑薛述站直都会被房顶压到头顶。
就连灯泡,都昏暗、闪烁,让叶泊舟眼睛发酸。
他拖着行李箱迈进去——因为他要把过冬的厚衣服一起带回来,多了一个箱子,现在一共有三个箱子。装食物和他塞了太多衣服的行李箱太重,都由薛述提着,现在他拖着的,是薛述收拾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多、最轻的箱子。
他眨眼,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灯光,把行李箱推进来,打算收拾东西。
薛述把装着赵从韵给塞的各种东西的行李箱打开,把东西归置到应该在的地方。
叶泊舟则推着另外两个箱子进了房间,想要开始收拾这些衣物。
可刚打开箱子,就想到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着去钓鱼、乘飞机,去了很多地方,不干净。
叶泊舟先去洗了手,再找到干净的睡衣,去洗澡。
离开时没人断电,浴室的热水器还有热水,叶泊舟确定温度,先刷牙洗脸,再脱掉衣服,洗澡。
薛述把东西放好,循着水声走到浴室门口。
他站在浴室门外,听浴室里的声音。
叶泊舟脱掉衣服,把衣服丢到脏衣篮,打开水阀,热水落在地上、皮肤上,洗发水揉搓出泡沫……
上一次叶泊舟自己在浴室,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划脖子上的动脉。
而这一次,只是在认真洗热水澡。
很乖。
可是,飞机上完全记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连着叶泊舟说过的那么多话,提醒薛述,之前的叶泊舟为什么那么不乖。
那些因叶泊舟的伤口而产生的怜惜心疼,明明都因为叶泊舟的好转而逐渐愈合,现在却再次被撕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尖锐,刺得薛述心头泛起血腥气,好像生生被挖去一块。
他不知道,原来叶泊舟那么孤独,那么需要他。
也不知道,原来他死后,叶泊舟会活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
浴室里,叶泊舟仔细洗干净头发,要冲掉洗发水泡沫,他睁开眼睛,发现被水蒸气模糊的浴室玻璃门上,一片颜色格外深的阴影。
薛述就站在浴室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过完年回来,在飞机上做了噩梦,之后就一直沉默,现在就连和自己一起洗澡都不愿意了?
他告诉自己再多次薛述会爱自己也没用。
这么多年被抛弃被排斥,刻进骨子里的敏感,根本不是短短几天的安全,就能盖过的。
只要薛述稍微沉默下去,他就会被落差逼疯。
叶泊舟冲洗动作停顿一下。
还在不停往下流的热水打过头上的泡沫,溅到眼里。
眼球传来刺痛感。
在叶泊舟的预料中,甚至就是他刻意为之。现在感受到疼痛,他轻呼一声。
水声和泡沫破开的声音中,他如愿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推拉门划开再合上,薛述鞋底踩过浴室地板水渍、走到他身边说话,问:“怎么了?”
叶泊舟得到自己想要的场景,终于满足,回答薛述:“眼睛。”
薛述把他打满泡沫的头发往后捋,拂去额头上所有带泡沫的水,再摸着他的眼睑:“我看看。”
叶泊舟睁眼。
进了泡沫的那只眼睛现在泛着红,控制不住的溢出生理泪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述打开水龙头,撩着温水给他冲了冲。
眼泪和清水把泡沫冲出来,刺痛感就消失了,可眼球还是泛着红,甚至起了红血丝,看上去更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