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机场免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清冷凛冽,提醒他现在在哪儿。
是的。
现在他们在去a市的飞机上,自己还活着,叶泊舟也活生生在自己身边。
自己突然这样,把叶泊舟吓坏了,他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能这样。
不能吓到叶泊舟。不能再让叶泊舟害怕了。
薛述嗅着那个味道,努力克制情绪,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逐渐回归正常规律,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近乎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叶泊舟也回过神,紧紧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手心也松懈一些,分开指缝,快速看了眼薛述。
薛述撩开眼皮,透过指缝看他。
叶泊舟又飞快合上指缝。
合上之后反复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确定薛述重新变成他入睡之前那个薛述,才彻底放心,缓缓拿开手。
很可爱。
但薛述怎么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充斥着因为赵从韵的讲述而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和叶泊舟和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去,混在一起。
两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实,以及叶泊舟视角看那些事实是什么样。
混乱交织的一切里,他脑海骤然想到这辈子最初见到的叶泊舟。
疲惫厌倦、阴郁消沉、严重自毁。
内疚、懊恼、愤怒、怜惜……种种情绪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让叶泊舟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知道叶泊舟是那样想的,那上辈子……
叶泊舟拿开手,想看看薛述,可薛述依旧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甚至低下头去,让他只能看到薛述小半侧脸。
依旧绷着,看上去好像还在被噩梦困扰。
叶泊舟觉得在噩梦方面,自己可以给薛述一点建议。毕竟在遇到薛述之前,自己反复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应对经验,做了噩梦只会用理智强行把那些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是一直等到遇到薛述,有了薛述的安抚和陪伴,那些噩梦才渐渐离他远去的。
……
叶泊舟还是问薛述:“怎么了?做噩梦了?”
薛述:“嗯。”
薛述的嗓子很哑,哑得发沉发闷,让叶泊舟好担心。
他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薛述:“一些……不好的事情。”
噩梦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啊。
叶泊舟之前总是梦到上辈子的一些事情,梦到怎么都追不上薛述。现在他会梦到开心的事情,梦到和家人相处,梦到薛述很爱自己,这些很好,他很喜欢,就是好梦了。
叶泊舟耐心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薛述:“梦到你了。”
叶泊舟:“……”
为什么梦到自己,对薛述来说会是噩梦?
叶泊舟有点委屈了,语气也不是很好:“梦到我什么?”
薛述听到他语气的变化,想到梦里的叶泊舟,说:“梦到你过得不开心,和我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还觉得我不喜欢你。”
叶泊舟顿住。
那种,这个薛述很像那个薛述的感觉,卷土重来。
这个所谓的噩梦,太像自己上辈子自己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了。
现在的薛述说是噩梦。
可是——过得不开心、和薛述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薛述不喜欢自己——只是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贯最平常的相处模式,甚至可以说,是由薛述一己划定的规则。
现在,被薛述梦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梦,甚至不知道薛述究竟梦到了什么,单是这样的概括,就足够叶泊舟惶恐。
那对这辈子的薛述来说只是一个梦,但对叶泊舟来说,是真真切切的、长达三十多年的生活。
他这辈子又缅怀、回忆了十多年,耿耿于怀想要一个解释,也迟迟得不到。
现在,他终于能够感受到一点爱,睡着都会做好梦。
他不想再说上辈子了。
让薛述想到那些,让薛述拥有上辈子的记忆,薛述也会变成上辈子的薛述,用刚刚睡醒时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自己。
而且,他会知道上辈子自己是他的弟弟,而重生后,这辈子自己见到他的第一面,是问他要不要上床。
叶泊舟曾经那么想要找上辈子的薛述要个答案。
可现在感受到幸福和爱,他就只想要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了。
从大年初一就开始告诉自己,说了这么久,他想,自己应该试着做到了。
上辈子已经是上辈子了。
自己不要再想了。
新的一年,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虽然很难,虽然这时候他还是会想到上辈子的薛述,想顺着薛述的话说下去,让这辈子的薛述代入上辈子,给自己答案。
但是算了吧。
他怕弄丢这个薛述。
叶泊舟告诉薛述:“只是个梦。”
薛述从没觉得和叶泊舟有关的梦只是梦。
世界上那么多人,没道理他只梦到叶泊舟,没道理叶泊舟刚刚好遇到他,又唯独和他纠缠、哭诉、说那么多和他梦境一样的故事。
那从来就不是梦。
只是他被世界模糊了的、最珍贵的记忆。
之前叶泊舟从不肯完全告诉他,现在他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薛述不肯接受叶泊舟“只能个梦”的答案,问:“是不是和你和‘他’的……”
根本没说完。
叶泊舟仓皇捂住他的嘴。
薛述噤声。
叶泊舟声音紧绷,阻止:“别,别提他了。”
第72章
叶泊舟的手指还带着免洗消毒水淡淡的香气, 贴在薛述嘴唇上。
因为过于仓皇,指尖有些颤,冷得像块冰, 提醒薛述他有多无措。
薛述忍下接着说下去、说清楚一切的欲望, 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咽回去。
叶泊舟只感觉到指尖钝钝疼了一下, 随后是薛述更钝、更沉闷的声音,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
薛述没再说话,可依旧没坐好,维持着把头抵在叶泊舟肩膀的姿势。
看不到薛述的表情, 叶泊舟有些不安。
他无意识把手放到薛述头上, 摸一下。
又摸一下。
还要再摸一下时,薛述抬起头, 把他的手拉下来, 攥紧,放到盖着毯子的腿上。
叶泊舟觑薛述。
薛述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倦。
应该是刚刚做噩梦没睡好。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安慰薛述, 可想到薛述的梦境,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到怎么能在不想到上辈子薛述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安抚方案。
很没用。
好在, 在这辈子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面前, 自己可以很没用。
叶泊舟胡乱说:“等会儿到家好好休息。”
薛述:“嗯。”
叶泊舟听着他的呼吸声, 忍不住又去看薛述。
薛述还在看他。
眼神复杂得,让叶泊舟差点以为像久别重逢。
可他一直和薛述在一起,怎么会有久别重逢呢。
是自己疑神疑鬼, 乱想的吧。
不要想了,让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现在过不去,但他需要尝试着放下了。
叶泊舟拒绝一切会让自己回想过去的因素。
他又盖住薛述的眼睛。
薛述用鼻骨蹭了蹭他的手心,长长叹气,闭上眼。
薛述不再影响他了,但叶泊舟反而停止不了,一直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和薛述的联系不多,鲜少共同出行的经历。就算有也都是短途路程,开车半小时就能走完。
比如中学时薛述来接自己,比如他们私下偶遇一起吃饭,几乎都是薛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不能打扰薛述开车,自然也就没有很亲密的互动。
更何况,他和薛述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什么亲密的互动,能多说几句话,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斟酌会不会让人听出言外之意。
可能唯一相对亲近一点的,是那次在宴会上,自己装醉,被薛述带回去。
他和薛述都坐在后座,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到薛述肩膀上,薛述也没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