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任无法相信。他把所有的忠诚和热血都奉献给了魏正文和他的事业了,把魏正文当父亲当信仰捧着,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魏正文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然而如今就因为魏清延的强势,因为宁蓝的不依不饶,魏正文就这么轻易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先……生?”小任喃喃道,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和被背叛的绝望。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显然不服输的傲气和倚仗被碾得粉碎。
  小任在魏家待了多年,知道魏清延是什么货色,落到魏清延手里他一定比死还难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个痛快都不给他?他……他不在乎为了魏正文去死!他宁愿魏正文弄死他!
  “先生……先生!”小任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还推开了身后抑制住他的人,“我十六岁就跟了您了,我、先生,您不能这样做——我——!”
  小任被捂住嘴,魏正文目光冷冽踢了桌子一角,桌角重重砸在小任腹上,小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发疯地挣扎,被人和王振安一样死狗一样拖下去,怨恨地看魏正文。
  宁蓝陡然间有点悚然的恶心。
  ……什么意思?
  小任不是魏正文从小就养大的吗?
  但这不过短短小段插曲。
  祠堂内气氛压抑。魏清延懒得再看魏正文伪善的嘴脸,转向宁蓝,语气缓和了些:“阿蓝,跟我走。”
  宁蓝抬眼看他。
  魏正文想阻止,不仅魏正文,连魏昌荣都有点异色,魏清延这时候把宁蓝带走是什么意思?
  魏清延也发现这几个人的神色,他就知道魏正文已经给这群族老喂得饱饱的。
  只要宁蓝在他们手里,这些人就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接掌魏家,再过一阵子,他这个上一代的钦定继承人就要被啃得骨头也不剩下。
  魏清延眼中含着哂笑:“过几天到阿姐的生忌。”
  魏芸君的生忌要到了。
  “当年阿姐的坟,是我牵过来。”他搬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阿蓝是她的亲生血脉,他应当去祭拜。”
  祭拜亡母,谁都不能置喙,左右还在珠川,魏清延让她魂归故里了。
  高座上的人心怀鬼胎,目光躲闪,魏昌荣站起来敲定:“去吧,阿蓝,看看你的妈妈。”
  宁蓝沉默地点一下头,站起身,走向魏清延。
  魏清延不再多言,和宁蓝径直掠过魏正文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魏清延才微微吐口气。
  他那副阴狠恶毒的嘴脸寻不见了,只有些疲惫,和百感交集。
  宁蓝坐在车上,低垂着眼,他不知道要与这位舅舅说些什么,上辈子……
  魏清延开了口:“阿蓝,你离开吧。”
  “啊。”宁蓝始料未及,短促发出个音节,侧头看魏清延的脸。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魏清延长出口气,低声说:“你姓庄那个哥哥……他昨天晚上来找你,你有你自己的家,有……更好的亲人。”
  魏清延说话带些涩然,他对宁蓝不是很熟悉,宁蓝从回到魏家第一天起,就宣告天下地站到了魏正文身边。宁蓝自愿的,他是他的舅舅,但也只是他的舅舅,何况多年不见,他甚至没抱过他。
  “阿姐不会想你留在这儿,这不是你该待的泥潭。”魏清延道,“舅舅给你弄张票,晚上就离开,去国外呆一阵子。”
  宁蓝转回头去,没有立刻回答,车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车内只剩下沉默,和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的默然后,宁蓝说:“我没有办法回去。”
  “舅舅。”他第一次,认真地,直视魏清延,叫出这昵称,“我上辈子一直,一直和您站在一起。”
  “是我害了您,让您死于非命,庄家……庄家……庄非衍……”
  宁蓝说话有些难过,他几乎没有办法吐出字来了,但还是开口。
  “舅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蓝没有办法再牵连任何一个人。
  他连话也不能说很明白,因为他也不想牵连魏清延,魏清延就是因为他,上辈子才和他一起以卵击石,死在他面前。
  但魏清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魏清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却一下就猜到宁蓝在说什么:“我做那件事情了,对吗?”
  宁蓝怔怔的。
  他在魏清延手底下长大过一段时间,一小段。
  魏正文前世把他带回魏家后,魏清延跟魏正文抢过他的继承权,但很快魏清延就出事了,魏清延彻底坐在轮椅上,走都走不了,宁蓝顺理成章被魏正文接过去。
  宁蓝不止一刻痛苦过,扭曲过,他试图推翻点什么,但他又是个很懦弱的人,母亲、血缘,和罪孽围绕他。
  最终宁蓝还是尝试挣扎,魏清延才是最吃里扒外的那一个,魏清延早厌倦了,自魏芸君死后,他就浑浑噩噩不成样子。
  魏清延陪宁蓝暗中搜集证据,把魏家扯下水,说实话,这太简单了,问题是谁愿意在昏天黑地的水里把烫手山芋剖开。
  魏家屹立不倒,是因为外人不知道魏家不好惹吗?不是的,是因为没有人敢碰。
  魏清延死了,死得直截了当。
  宁蓝在魏清延死后、最痛苦的时间里,试图向外寻求帮助,他联系了庄非衍。
  庄非衍不知道他要和他说什么,还以为是谈判,但就在和庄非衍在ifs见面的那天,在会议室里。
  ……宁蓝不愿意再回忆。
  一切化作仓促一具白骨,仓促一抷黄土。
  他早晚会害死所有人,所有事请让他一个人承担,包括所有罪孽。
  如果身死道消,那么就请让他在事成那一刻死去,即便他死得并不清白。
  宁蓝本来还想这辈子清白地死去,一点罪孽不要沾,可如今一想,太天方夜谭了,魏家人至今不信任他,大概因为他还没沾过血。
  宁蓝不是共犯。
  “把小任交给我处置。”宁蓝对魏清延说,“我不会有压力。”
  魏清延长久地看他。
  “阿蓝,你不能这样。”
  ……
  魏清延意识到宁蓝生了相当严重的一场疾病。
  和他的□□没有关系,宁蓝有点把太多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归结于自己的责任,但他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没有义务拯救谁。
  魏清延不知道宁蓝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从他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来,一定发生了相当不好的事。
  他在宁蓝身上窥见了魏芸君的影子,他们一模一样,他们从骨子里就一模一样。
  唯一不相同的,大约是宁蓝什么都清楚,而魏芸君什么都不知道。
  魏芸君被他保护得很好,珠川重男轻女,他和魏芸君没差多少岁,三四岁大点的孩子也不会接触太多打破童真的事,魏家是丧心病狂,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
  他们两个度过了还算美好且极度富裕的童年,直到魏清延开始面临他应该要面临的东西。
  魏清延吐了一晚上,魏芸君担忧地照顾他,姐姐的怀抱温暖纯粹,她只是作为他的姐姐,忧心忡忡地给魏清延换放在额头的毛巾。
  她比父母珍贵,因为魏清延的父母也是魏家人。
  魏清延早慧,他从小就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智力和记忆力——这一点隔代遗传到宁蓝身上——魏清延从那一刻决定要保护好姐姐。
  魏芸君什么都不能知道。
  魏芸君很善良,魏芸君看到被车撞死的流浪猫都会难过,魏芸君就把它埋起来。
  魏清延不再呕吐,不再流汗,不再被惊吓到发烧。
  家里人说:“清延,你也可以让你的姐姐帮帮你,芸君也很聪明,她……”
  魏清延大发雷霆,他既然是魏家这么多年来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么他就有决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忌。
  魏家是一个富裕的豪门。
  魏家是一个普通的、富裕的豪门。
  魏家甚至在魏清延的带领下才在时代的风口上转到岸上去,黑的洗成白的,在清扫下也没被抓获,魏家于是更追捧魏清延了。
  行吧,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也挺好的,反正有比她优秀得多的继承人——魏家人这么觉得,魏芸君只要花钱享受她的大小姐生活就好了。
  但是他把魏芸君保护得太好了,魏芸君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也许是魏清延自己的偏执,总之一切都导致最后魏芸君出事了。
  她是被报复吗?因为他太在乎她而导致所有人都知道魏芸君是他的命脉?魏清延不知道,他找了姐姐很久,什么也没找到,一切都消失了,任何痕迹都消失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就像魏芸君这个人从没在世界上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