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们怎么了?怎么感觉像电影暂停了一样?”
  向日奇怪地问忍足。刚才他看到了那颗骤然划过天际的流星,也被震撼了一下。当他回过神再看四周,发现大家都在看仰头看星空。只有迹部和人偶姬,都低着头,站在刚才拍照的地方,一动不动。
  忍足伸手轻微推了一下眼镜,喃喃自语道:“看来,到关键时刻了啊……”然后阻止了想过去一探究竟的向日。
  过了一会儿,第二颗流星从深色的天空再度划过。就像小孩子用明亮的荧光笔在布了碎钻的黑布上随意划拉一下,在繁星闪耀的星空上拖出了晶莹而闪亮的痕迹。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已经有人双手合十开始许愿了。
  美树仍低着头,看着迹部那部手机。
  已经再次黑屏。但刚才看清那一瞬间,连夜风都突然变得粘稠起来,仿佛就连空气都在等待她的反应。
  这一刻,大脑的节能模式被迫关闭。正常模式强制启动。
  过往的一些记忆片段不由自主就浮现在脑海中,就像大海里突然一跃而起的粉色海豚,被刚好驶过的渔船看得清清楚楚。就算又潜回海水深处也遮掩不了什么。因为已经被看清晰。
  “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
  “本大爷保证,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说了,我会保护你。本大爷说到会做到。”
  “不用做你不想做的事。”
  “有我在。”……
  ……
  “你眼光不错。本大爷和你想法一致。”
  想法,一致。
  她先前的说辞是……
  美树被迫深度回忆。
  她那时的说辞是:我喜欢上,照片上这个女生了。
  那个女生,就是她自己。
  然后他说:他也是。
  ……
  …………
  美树沉默的坐回到先前的椅子上。
  她没有立即把手机还给迹部。
  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先前每一次的共同经历不停在脑袋里闪回。
  迹部看着她面无表情错身走过去,然后坐回到椅子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也走过去,在旁边另一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他不怕她看见。如果执意隐瞒,那还设成屏保干什么?
  但是他也不愿逼迫。她心里有他,和她意识到,以及她愿意承认,是两件事。
  时间过去一会儿,迹部伸手不自觉轻微转动了一下腕表,突然听见她问:“迹部……”
  “什么?”他手指立即离开腕表。
  “你……”美树没有犹豫太久。
  “……在暗恋我吗?”还有别的解释吗?
  美树想了又想,几乎调动了所有脑细胞后,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
  他屏保上的照片,是她本人的。就是看烟花那晚,他离得很近拍的那张吧。也是他们此前最后一次见面。
  当时她提出要看一下。想来是给她看之前,就把照片放进了隐藏文件夹。
  原来,那天晚上她恢复了本来样貌。她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被他拍下来,还被设成屏保。
  这还有别的原因吗?把她近照设成屏保……
  得出这个结论后,对她来说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以后不再联系;第二,直接问。
  让她装没看见,继续享受他这种好,她确实办不到。就算迹部不介意,她介意。
  “暗恋?”结果迹部手抚泪痣,微一挑眉,随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本大爷的字典里可没有这种懦弱的东西。”
  停顿两秒。
  “你很喜欢我吧?美树。”语气不容置喙,视线投过时完全不闪躲也不心虚,比她的目光还要镇静许多。仿佛他说的是结论不是提问一般。
  美树:“???”
  真的。她本来不该这么想,可是……迹部真的要脸吗?
  她刚刚问他,是不是暗恋她?
  结果他居然以肯定句的口吻,单方面下结论她很喜欢他。
  到底是谁把谁的照片设成屏保? !
  迹部看她几眼,冷静的面容上不易觉察勾出一抹非常浅淡的笑来。
  接下来他的话着实又让她震惊了。
  “烟火祭那天,你的反应是灵魂深处在震荡吧?占了本大爷便宜,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美树:“…………”这个人,是真的不要脸。
  她看看他,轻微抽搐了一下嘴角:“那是谁留着我的照片?知道是我本人的,为什么不还给我?”
  “给了三次机会你都把握不住,是我的问题吗?”停顿一秒,“让你去了解加拉帕戈斯陆龟,你去了吗?”
  “你如果坦白,照片会直接给你。”言下之意,不是她自己没坦白吗?
  美树不自觉把眼睛睁大:“那你呢?一开始就知道了装不知道,耍着我很好玩吗?……那个人的话你信了吧?至少摔下楼梯的时候就知道了。”
  左想右想,估计就是高桥翔太在活动室说她不是本人,那时候迹部就信了。隐藏得也太深了。
  “不要激动,美树。”迹部尝试着安抚她。手指在金属折叠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喉间发出的嗓音低沉而冷静,“从来没有过那种意思。”
  “并非不归还照片……只是……”
  他怎么会没想过还给她呢?她那么重视。但是,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知道她最大的秘密。
  想一想吧。她若先知道他喜欢她,同时知道他知晓她的最大的秘密,或者调换一下顺序:她知道他知晓她最大的秘密,再知道他喜欢她……或者同时知道。不论是哪一个,她会怎么想?
  美树也许不会误会。但迹部不允许有任何事由,会使这段永久的关系有蒙上阴影的可能。
  所以,除非她先坦白自己的心意,他在她未稳定之前,不会直接告诉她,他很喜欢她。当然现在也不只是喜欢了。
  嗯……
  至于前期……
  她听懂了。
  回想一下,他的确,不曾存有过恶意或是单纯的戏耍。虽然害她数次倒霉,但都不是存心。且每次都有尽心弥补。
  他说不是看戏,不是戏弄。她是信的。
  “……我知道。”于是她缓和了一下语气,“刚才是我有点激动了。”除了没告诉她,好像他也没做别的。对了,还把她本人照片设置成屏保……
  “那么,”迹部手指摩挲了一下刚才拍照过的手机边缘,又很快停下,他喉头收紧,但也尽量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我的问题,请回答一下。你是喜欢我的吧?美树。”
  “…………”
  再也不联系了……
  诚实回答……
  选哪个,是个问题。
  “应该,是的吧。”最终,她有气无力的承认了。看了他一下,就立刻移开视线。
  幸好是半夜,这里没什么光污染,只有附近拍照不时带出的闪光灯。这样就看不出她脸部因亲口承认而染上的一抹红。
  迹部:“……”
  她承认了。但是,她加了一个“应该”。美树回答这种问题还要给自己留余地? !
  “'应该'这个词,去掉吧。”迹部冷静的说。这个词他绝不接受。
  美树:……
  两人都沉默下来。
  头顶星光不时闪烁,似有灿烂的光点落下,像无数的萤火虫在夏夜里亡命地俯冲。
  片刻。
  美树开口了,但没看他。
  “是。我喜欢你。”
  不管遇到多少事,她还是她。喜欢就是喜欢,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何况,她也没法骗自己。
  迹部思考一秒,手抚泪痣,脸上这次带出一丝笑意:“你的告白,我全盘接受了。”
  美树:“……”算了,他脸皮的厚薄程度,她不想再追究了。
  她:“那我的问题,你不需要回答吗?”不是她先问他是不是暗恋她吗?
  结果迹部轻描淡写:“爱情不用眼睛辨别,而是用心灵来判断。”
  “这是仲夏夜之梦的台词吧……”
  “没错。”迹部看她,“我相信你知道答案。”
  美树:“……”反正,他是不肯承认自己在暗恋她的。
  “直接回答那么困难吗?”于是她也看他。
  “本大爷字典里没有那种懦弱的词汇。”
  “那你喜欢我?”那好,她就把“暗恋”换成“喜欢”。
  迹部:“……”
  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
  再次沉默。
  几秒之后。
  迹部突然出声:“不。”
  美树:……?
  但下一秒,
  他:“程度更深。”
  ……
  程度,更深?
  美树愣住。
  四周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一颗流星突兀划破天际。
  犹如一支断裂的冰棘,晶莹四溅地砸向底下厚重的大地。
  “你……爱我?”
  良久。
  久到她都以为,这是不是做梦,先前的对话跟幻觉差不多时,夏日凌晨的风,带着一丝没有褪完的暑气,贴刮过人的皮肤。
  她才听到他声音响起。
  依旧低沉,带着磁性与格外的认真。
  语气缓而稳。
  “是。”
  迹部说。
  说完后看她。
  她也看他。
  黑暗之下,乍亮的一瞬,发现彼此对视。
  他原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此时也看懂,她眼里的一丝动容,似有光点在闪烁。
  迹部笑了。
  看着她。
  “你的问题。我说,是。”
  手指再次抚上自己腕表。摩挲两下后,他停下动作。
  “哦……”好一阵她才开口,感觉该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有直说,但和坦言也基本没区别了。
  他不是喜欢,他是爱她。
  美树呆坐几秒,忽然感觉左手腕被人握住。很轻的一下。
  是迹部。他突然坐过来一点,抬起她左手腕,把刚才其中一个盒子里的手链直接为她戴了上去。
  “定制款。不会再有第二条。”迹部说。
  他没有解释,在准备这条手链时,她还没有变回来。
  美树先看一眼手链。极其精致的圆珠组成,每一粒又由更细致更袖珍的圆体组成,排列有序非常别致,别具美感。有淡紫色的光辉偶尔闪现。链身精致华美,这时看着,是他头发的颜色。戴上去后,贴着她手腕。体感微凉。
  她又望向他。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他的脸。但他此刻眼神,仿佛也被流星的光芒淬过一般,明亮犹如晨光破晓那一刻。
  彼此对视。
  都不言语。
  万千思绪定格在这一秒。
  她一下子也懒得去追究他能不能直说。
  “可是你不怕吗?……为什么你不怕?”
  “从来没怕过。”如果是这件事。
  爱会让人无所畏惧。假如怕,只怕失去。
  从来没怕过……
  美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了,请直接告诉我一下。”她在黑暗里慢慢点头,一字一顿,“我可以承受的。”
  迹部:“……”刚刚交往就开始谈分手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正常。但他却能理解。
  “如果你后悔了就憋住吧,不要说出来。”迹部语气平淡,“我不想知道。”她以为她还走得掉吗?
  美树很认真地看他:“我不会后悔。那天,你在海里,我看见远处的鲨鱼。我在想……如果你被咬了,我就去陪你。所以,如果你以后……”
  “没有如果。”迹部立即打断。
  他听懂了,她没分手的意思。她意思是他如果变了,她会走。
  所以他要打断。
  “没有那一天。”迹部头脑清晰地回。
  美树:“……嗯。”她其实就是想表达,她不会缠着他不放的。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是,迹部好像想得有点多……
  迹部:废话。能不想多吗?好不容易在一起。
  其实他也明白,她没什么特殊含义,但白给的机会不容错过。他才趁机表达他的决心。
  十几秒后,她也搞懂他意图了。只能说:心机好深。
  “你曾经问过我,要不要交往,不是因为责任吗?”不过她也没理论自己没想去分手,只想了想又问。
  迹部:“一半的一半。”他当时是没对自己承认,但本质还是因为他想。他是不可能只因为责任就去和谁交往的。
  “所以,你是因为,以为是责任才说'不'吗?”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问女生要不要交往,结果就被拒绝。虽然她没有明说。
  美树的答案给了他人生中第二次暴击:“不是。”又解释,“不是针对你。我的确以为你是想负责。当然其他人也不行。”
  迹部:“……”这是安慰吗?
  “看东边!”这时有人突然压低声音惊呼。
  众人仰头的刹那,天穹显出一道翡翠色的裂痕。
  光芒射眼。
  一颗亮度惊人的巨大火流星,飞速斜切过整个天际。
  它爆裂时声响撼天,如无数碎钻倾泻进天幕里,像落一场橙色钻石雨。
  星尘余晖中,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星河的光影。
  这一刻周遭的宁静,实际是内心深处激动到了极致。有人流下的感动的泪水,立刻也染上了火热的橙红色。
  迹部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那条同样定制的银色项链,帮美树戴上。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也不再多问。
  扣搭扣时,他手指似有若无扫过她颈部皮肤,指尖瞬间停住。
  然后他抬手,目光也从她锁骨上移,与她骤然抬眼的视线相撞。
  美树抬眸看,瞳孔微颤。
  他眼底有流星坠落后的余烬在烧。
  她愣了一下,移开视线,低头看了一下项链上的闪亮坠子。 ……嗯?
  “这个是……”
  “吊坠。”迹部立即答。
  吊坠?
  美树:……也不能说错。但,这明显是戒指吧?
  咋一看是素环。其实戒身上有一圈异常闪亮的小钻,闪着华贵的紫光。
  “所以,也是定制?”想了想她问。
  “对。”迹部没隐瞒。
  “这是戒指吧?”美树用一根手指碰了碰项链上的戒指。
  迹部语气带笑:“怎么?想结婚?”
  美树:“……”
  “如果你想,我可以奉陪,随时。”说出这句时他没犹豫。听上去像玩笑,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不是。再没有比此刻更认真的时候了。
  不过以自己对美树的了解,迹部已经猜到答案。她一定是……
  “你说得对。是吊坠。”美树忍不住扶额。
  刚交往五分钟不到,他在那里提结婚……真的正常不了一点。
  迹部:……
  他以为她会调侃两句。
  最好的结果,她说想;不错但概率很低的结果,她说“你决定”;最有可能的结果,她调侃两句。话题结束。
  结果都不是。
  她直接承认那是吊坠。
  不过,戒指也可以先做吊坠。迹部想。
  忽然瞥见,美树正用手摁住自己胃部。
  “怎么了?”迹部问。
  “胃痛……”她捂住痛的地方。
  刚才突然想哭。原因很复杂。他不会懂的。结果下一刻,胃部突然一阵痉挛,狠狠痛了一下。
  “走,去医院。”迹部立即扶住她。
  “不。我不想去。”美树拒绝。
  迹部想了想,让她去帐篷里躺下。
  “帐篷搭起来就是让人休息的,不然为什么要搭?”
  结果他带的枕头她先用上了。
  待她躺好,迹部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她:“很痛?”
  “现在还好。”被居高临下注视,感觉好奇怪。
  “你能去看流星吗?”哪有对着帐篷里面坐的。
  结果他问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你要换睡衣吗?”
  美树愣了一下:“你没事吧?”他在问什么?换不换睡衣? !
  “开车很快的。现在路上没有车。”
  “你觉得合适吗?我换了睡衣躺在你帐篷里。”刚交往就抽风了?
  “不存在合不合适。只存在你愿不愿意。”迹部看她,“放心。帐篷闭合性很强。”
  “你之前不是说不方便吗?”
  “……情况不同了。”之前又没明确关系,怎么可能把帐篷门窗全部关上。
  “那你也在里面?”美树斜睨他一下。
  “可以。”迹部面不改色,“放心。隔音性更强。”
  “……”
  “你真的没事?”美树差点想坐起来看他。
  他在说什么?她换了睡衣躺在帐篷里,他也在里面,然后帐篷完全闭合。他说隔音性更强。
  “请你转过去看流星吧。我躺一会儿,等下就加入你。”她忍不住把本就能遮住膝盖的连衣裙又往下拽了拽。
  看得迹部嘴角一抽:“……没有那种意思。”
  他本意是外面听不见帐篷里谈话声。而且就算想,又不代表现在就会干些什么。
  “别说了。拜托你不要一直看我。去看流星吧。”美树虚着眼回应,“我只想一个人躺一会儿。”
  “还痛吗?”
  “好一些了。”
  几分钟后,
  “还痛吗?”
  “好多了。”
  又过几分钟,
  “还痛吗?”
  “……”
  美树忍无可忍:“请你转过去。”
  迹部:“……”
  “不舒服叫我。”
  最终,迹部无语地转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天上同时划过三四道光痕。周遭的露营灯早已全熄灭。众人都享受天际深夜的璀璨。
  流星坠下时把整片树林都镀了层暖光。惊起几只鸟,翅膀划过的地方带过淡淡星辉。
  他转头看了一下。刚才说待会儿要加入他的人,睡着了。
  迹部:……
  这么浪漫的一幕,又是刚刚交往。结果她在这里睡觉。
  她怎么睡得着?一点都不激动吗?
  ……
  等等,真的是睡觉?
  迹部稍加思索,立即走进帐篷。
  走到她面前,凑近去看。
  他担心,她是不是很不舒服。虽然她说好多了。
  但近前后就发现,美树睡颜安稳,呼吸平和,是真的睡着了。
  他想起重逢第一天。那么晚,她还去打扫网球场。
  现在能好好睡一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要退出去时,夜风掀起帐篷帐帘一角,星光飘进,恰好落在她外套之下被裙子贴合住的腰线上。迹部只扫了一眼,立即就调整薄被位置,好盖住她腰身。然后退出来。
  后半夜起了层薄雾,被流星不留情地撞破。带着水汽的雾又慢慢聚拢,柔柔填补在四周。
  帐篷之内,美树还在睡。
  迹部再一次进帐篷,蹲下来,看她一会儿。他伸手,刚想伸过去探她额头,想到什么,先对着自己手背轻呵一口气,让它不至于太凉。才用短暂暖过的手背,去探她额头。
  嗯……
  体感温度正常。
  又看她几秒,才退出帐篷。
  终于,最后一颗流星炸开,碎成十几粒小星星,簌簌落进将明的天色里。
  夜空星罗棋布,美不胜收。
  流星没有肆虐,但每一颗划下时都如同童话书被翻开一页,写尽了人类对美好事物的无尽幻想。
  但是迹部心情复杂,有点感觉自己看了个寂寞。
  因为女朋友一直在睡觉。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口看流星,感觉跟单身差不多。
  可一转头,又能见到美树,乖乖躺在他帐篷里,安静睡着。从此天与地,山与水。
  最终,他唇角也勾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