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深蓝色的夏夜中,成群的星星朝着香克斯涌来。他靠着露西娅冰凉的墓碑,猩红的发丝贴着石碑的一角,头微微歪着,仿佛倚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样。
  他吐出嘴里的软木塞,将一瓶新的朗姆酒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酒瓶跌落在地,在草地上滚了一个半圆后,和其他空酒瓶堆叠在了一起。
  玻璃碰撞的轻响被晚风送到贝克曼的耳边,他的身旁站着雷利和夏琪,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和贝克曼一起,静静地守着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香克斯的腿边放着一支澄黄色的干花,只有一支茎秆,却花开并蒂,一丝几不可见的裂缝自他们共享的茎秆间蔓延,这是香克斯方才将这两朵被扯开的花强行用胶水粘回去的痕迹。
  雷利和夏琪认出了这株以黄泉为名的花,当时在香波地香克斯和露西娅赢回来的奖品,当时他笑得恣意,将其一分为二,死皮赖脸地将其中一朵塞给了露西娅。
  现在的他们被香克斯重新粘回,然而,无论他用了多么强力的胶水,被撕开的痕迹也永不会消失,就如同那个奔赴黄泉的人,也不会再回人间。
  “噗咚。”
  又是一个酒瓶被咬开,香克斯自虐般地灌着酒,仿佛要将自己喝死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之中。
  猩红的发丝被风撩起,露西娅的脸颊贴着他的,她一如既往地笑着,明亮、好看。
  然而,她只会笑了。
  哪怕香克斯痛苦得马上就要死掉了,她也只会笑了。
  贝克曼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笑脸上,香克斯如同烂泥一样地倚着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自香克斯从玛丽乔亚回来后,他就有了喜欢的人,当时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香克斯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只知道,从那以后,香克斯再没有对其他任何女人产生过喜欢的情感。
  他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之间,更受女人喜欢的总是香克斯,可无论有多少人向他示好,香克斯也总是礼貌地笑着,然后回绝。
  直到他遇到路亚。
  除去自己那永远不会等到回音、也从未期待过回音的情感外,他为香克斯高兴。
  毕竟十三年,太过漫长。
  可能是命运的恩赐,香克斯爱上了同一个人。
  又可能是命运的戏弄,在香克斯这大半生里,他看着她死了两次。
  上一次,他用了十三年才走过对露西娅的爱。
  这一次,他又要用多少年才能熬过。
  不,不对......
  贝克曼垂下了眼。
  他从未走出过对露西娅的爱,从一开始,就从未走出。
  早在遇到露西娅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落了下来,再无选择。
  ......
  漫天的星光如同一条大河,倾泻进香克斯的眼睛。
  他的视线被这几乎要连成一片的光点晕得有些恍惚,但他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一颗星星,她对着他一闪一闪的,格外地亮。
  【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
  她对夏姆洛克的承诺是真,对他的承诺也是真。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在鱼人岛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的时间在走向终点,
  她向他告别了两次,但他一次都没有意识到。
  她离开的时候,他更是蠢得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永别。
  清甜的花香萦绕在侧,很像白云镇那晚的梨花,但他知道,这不是的。
  莹蓝、浅紫、淡粉的绣球在他的身侧流淌,洇开在无尽的夏夜中。
  如云般虚幻,如梦般昳丽。
  这是紫阳花,又叫,无尽夏。
  “哗啦!”
  纤长的酒瓶连同着里面的朗姆一起砸落。
  他一脚踩空,跌进了这无边无际的盛夏之中。
  没有人可以要露西娅的命,除了她自己。
  她原谅别人,体谅每一份苦难。
  却唯独没有原谅过自己。
  作为莱恩哈特·露西娅宫的自己。
  香克斯猛地攥紧了那株被他用胶水重新粘起来的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肺痛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她真正的痛苦。
  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她的灵魂在煎熬。
  橙黄色的花瓣在他的指尖疯狂地颤抖着。
  她为什么只带走了夏姆洛克?
  她为什么不带走他?
  是因为他太蠢了吗?
  漫长的夏夜凉浸如水,嫉妒与痛楚却在他的经脉中燃烧。
  他嫉妒他的哥哥能够长于那座高悬的圣地。
  他嫉妒他和她一起手牵着手,从孩童走到少年。
  他嫉妒他和她互相搀扶,走过那段漫长又泥泞的岁月。
  他嫉妒他能够陪伴着她每一次的哭泣。
  他嫉妒他能够安抚她灵魂上的煎熬,哪怕一点。
  救命的酒精一瓶瓶地灌下,但他却比曾经在雷德·佛斯号上的每一次宴会都要难以喝醉。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为什么这么多个夜晚,你都不肯来见我哪怕一面?
  ......
  无尽的酒气蔓延,漫长的夏夜已然过了大半,连树上的知了也早就去休息了。
  那颗璀璨的星星也停止了闪烁,她静静地望着大地,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喝得双眼朦胧的男人。
  野草在晚风中晃动,如同深绿色的水波,在这条名为夏夜的河中摇曳。
  红色的发丝抚过露西娅的脸颊,香克斯的身体软软地从墓碑上滑了下去,他好像终于要醉死在这片温暖的水中了。
  “再喝下去你的肝就要硬化了。”
  清脆的声音在他的耳旁响起,带着熟悉的调侃。
  香克斯几乎要合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了开来。
  青蛙和蛐蛐在他的身边歌唱,露西娅穿过深蓝色的夏夜,身着一袭白衣,站在璀璨的星河下。
  墨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飘扬,丝丝缕缕,如絮如雾。
  他愣愣地看着她。
  露西娅微微歪着头,那双眼睛干净得如同被夏雨洗涤过的野桑葚。
  她来看他了。
  他等了那么久,她终于来看他了。
  香克斯的嘴唇微微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良久,在这摇晃的夏夜之中,他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搅散了这一场幻梦。
  然而,露西娅却没有回答,她站在他的身前,安静地看着他。
  香克斯吃力地半撑起软烂的身体,小心地拉住了她的裤腿,“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呀?”
  露西娅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是了,她从不会怪他,哪怕她总是被气得揍他,她也没有真正地怪过他。
  香克斯强忍住眼中的湿意,膝盖吃力地朝她挪了两步。
  “对不起。”
  他跪在她的身前,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当时脑子真的不是很清楚。”
  “我不应该吼你的。”
  “我也不应该打扰你休息。”
  他仰望着露西娅,仿佛一个无措的孩子。
  “我更不应该......”
  剩下的话语骤然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惨白的嘴唇不停地颤动着。
  连你的痛都没有发现。
  抱着露西娅的手重重地收紧,他呜咽一声,将脸死死地埋进她的腰腹。
  滚烫的湿意瞬间蔓延开来,在她的白衣上洇出一团团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露西娅。”
  他悔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色流转,如同一汪深蓝色的水。
  露西娅抬起手,轻柔地放在他颤抖的后脑上。
  “在尝试了胜利与败北,经历过四处逃窜痛哭流涕之后,才能成为独挡一面的男人。”
  她的手很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
  呜咽般的道歉声渐渐消失,香克斯怔怔地抬起头。
  露西娅的指尖穿过他那冰凉的发丝,将他曾经在白胡子的葬礼上说过的话,轻轻送回他的耳边。
  “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这的确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他也在过去的人生中无数次践行。
  但是......
  香克斯嘴唇颤动着,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但是......
  但是这次是不一样的。
  他不要再当什么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一点也不要!
  半点也不要!
  “没有但是。”
  眼看香克斯又要开始撒泼耍赖起来了,露西娅冷酷地屈起食指,轻轻地在他的头上敲了个小栗子。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无情的话语如同夜晚的海水,将他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