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理想的理想主义者,每个人都在脑海思忖,善恶的边界,流血的必要。
  我跟你走。
  现实的现实主义者率先发话,打破了僵持。
  女孩睁开眼,里面浑浊的光逐渐消散,她嘲笑着调侃道:我先说好,我不会轻易改邪归正。只是单纯想看看月时村。
  以及,单纯地觉得很好玩,想试着相信一个女孩。毕竟,她已经走投无路,而夏汐音描绘的饼,听着又足够好。
  不管是哪个世界都烂透了,她眼前的三个人全是浪漫的强者,有责任、有担当,也有良心。可三个人,月时村全部的人,加起来又能救多少人呢?
  月时村有流星街的人,为什么那时候没人能救她呢?
  短暂的十几年,她一直在抱怨,边咒骂边期盼,她渴望做好人,却不得不做恶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可以选择救自己。
  女孩向三人伸出手,这一次来救她的人,似乎不是将她带往地狱。
  米露,出身流星街,女,十三岁,能力:模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考虑当个好人。
  夏汐音听闻,伸出手,方向却不是朝着米露。
  而是拽住了五条悟的衣衫。
  悟,这孩子想改邪归正。夏汐音语气轻快而笃定,自然而然忽略女孩说的如果,她夸你长得帅,也许每个小女孩都渴望有白马王子来救她?哦,她腿有问题,应该是防止逃跑,不断打断再愈合。麻烦你背着她,送到村长家。
  米露,那蛋糕是你自己烤的吧?很难看,但是味道不错。等你有了好看的模具,有空请烤四人份,谢谢。夏汐音笑着调侃道。
  这话一落,女孩肩膀抖动,那晃动传遍全身,宛如筛糠哆嗦着。
  太奇怪了,所有被她骗来的人,全是破口咒骂,哭诉着自己悲惨的命运。
  米露只是埋头沉默,疼痛啃咬着全身,钻进骨骼折磨她。
  那些人渣利用她之后,为了防止逃跑,会打断她的腿,任由她哀号。
  双腿恢复,折断,循环往复,数不胜数。至少她彻底学会忍耐,麻木神经。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汇聚,顺着脸颊滚落,格外滚烫。
  米露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腕骨淌下去。
  眼泪吗?原来她还会流眼泪。
  可能因为第一次被人夸,她做的蛋糕味道不错?或者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到她的腿?
  米露不知道,她在流星街听过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那里没有王子,也没有公主,只有猎人和猎物。
  五条悟听闻,蹲下身子。米露顺势兜上他的脖颈,趴在上面。
  四人走在黑暗的甬道,米露第一次觉得那么安心。
  不是因为身下的白发王子,她扭头望向夏油杰怀里的女人。她不断地咳嗽,胸腔震荡,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拯救我的是公主。米露喃喃道。
  *
  绑架事件三天后,月时村,夏汐音的家。
  夏汐音枕在夏油杰腿上,整个人摊开来,软成一片。
  长发散在膝头,缠着他的手指。
  他拨开一缕,又缠上来,绕着他的指节打转。她没管,只是挪了挪脑袋,蹭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盯着屏幕。
  如果是五条悟的话,打结的头发会更糟,绞成一团。杰的话恰好相反,他会想办法把头发一绺绺解开,顺带拿梳子疏通。
  汐音,这样子眼睛会瞎的。夏油杰目光拨弄着发丝,温馨地提醒道。
  夏汐音目光落在电脑上,不曾偏移,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小悟,我想喝橙汁谢谢!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数码宝贝瞬间暂停,神子瞪小腿,跑到厨房,捧着果汁递给夏汐音。
  果汁怼到嘴边,夏汐音斜了一眼,嘴角一撇,撒着娇:小悟,我要吸管,没吸管怎么喝?
  客厅里只有打字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声。旋即传来五条悟的轻笑,咔嚓一声,桌子上的笔断成两截,摊在宣纸上。
  神子忽略了刺耳的声音,箭步上前迈向厨房,拿着一根吸管,插进杯子。吸管怼在夏汐音嘴边,她轻轻扭头,含着吸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谢谢~有弟弟的感觉真好!
  嗯。
  五条悟看着年幼的自己,屁颠屁颠跑了两趟,毫无怨言,捧着杯子喝剩下的饮料,继续看数码宝贝。而一旁的夏油杰则擎着梳子,托着一绺青丝,缓缓梳着。
  汐音!你真的有
  不等五条悟说完,夏汐音抱着脑袋,埋进一旁人的腹部。
  她语气浮夸地抱怨:呜呜呜,计划怎么越写越多?还是高中生好啊,特别是好学生,随随便便一小时就是两张卷子。不像社畜,只能抱头加班。
  语气越来越浮夸,吐槽越来越激烈,那些话像炒豆子一样从她嘴里蹦出来,噼里啪啦,砸得满屋子都是。
  眼眶挂着似坠不坠的水珠,那泪水没有痛苦,只有玩味和狡黠。
  唉,悟只有你一个人卷子没做完。还有两张,别抱怨了夏油杰明知是夏汐音在耍宝,还是抬手轻轻拭去泪珠。
  五条悟换了一支新的笔,面前摊着卷子。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头拧成麻花,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
  茶几上放着几张试卷,神子捧着它们竖起来,一张张展示,上面满满登登,还全是满分。
  合着约定一起不写卷子,气夏汐音的约定,只有五条悟一人遵守。
  汐音,他们!
  不等五条悟说完,夏油杰立马插入对话:悟,汐音说过,只有完成卷子的人才有点心。大福你吃了,要好好完成约定才是。
  这话义正言辞,不掺杂一丝私心。可嘴角的牵扯弧度,透出幸灾乐祸。
  五条悟翻着白眼,在纸上奋笔疾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五条悟攥着卷子,摆在众人面前。
  哟,杰,我们去外面聊聊。五条悟嗤笑一声,手按在挚友的肩上,五指掰扯出嘎嘎声。
  火药味冲在众人的面上,有点呛人。
  当然可以,悟。我的手也很痒呢。夏油杰拿着靠枕,垫在夏汐音头底。身子支起来,肩膀顶上,扛住五条悟那只手。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撞出火花,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如果我的后院被你们掀翻了,今晚只有我和小悟有饭吃。
  剑拔弩张的火焰刚刚燃起,五条悟眼里烧着挑衅,夏油杰嘴角噙着应战。空气被那火焰烤得发烫,挤得发紧,一触即发。
  就被夏汐音浇上一桶水,火焰嘶了一声,冒出白烟,矮下去,只留下灰烬。
  比拳头,杰。
  同意。
  共识像一道闪电劈开空气,劈进两个人脑子里。他们点了点头,转过身,一人无奈地叹息,一人憋着嘴,勾肩搭背,站在一起,身影消失在客厅。
  夏汐音满意地点头,一旦好兄弟看彼此不顺眼,只要有共同的敌人,或者同受压迫,就会瞬间和好如初。
  姐姐,你的方案还没做完吗?
  神子关掉电视,坐在夏汐音身旁,盯着电脑的方案。
  不是公司预算,也不是标书,上面是密密麻麻地人物资料和分析。
  夏汐音合上电脑,搂住神子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沉默不语。
  其实,很久以前就做完了。她只是在完善,直接杀掉厂长轻轻松松,可他手底下还有很多工厂:正规又合法,不正规不合法,简直和排列组合一样,错综复杂。
  你要去杀人。
  毫无波澜的声音溜进耳朵里,将事实陈述。这让夏汐音手臂一紧,暴露出她的内心。
  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神子闭上眼睛,顺利将身子倚在女人怀里,似乎只是在和夏汐音聊家长里短。
  夏汐音低下头,拿起身侧的梳子,捋顺那雪白的发丝。
  我自己,不需要脏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手。
  这句话包含了两个五条悟,一大不小,都不能去。
  一个人的手染血就足够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落地窗敞着,裂成两扇黑洞,夜风涌入,卷起窗帘,扑向天花板。白色纱幔鼓起来,涨成帆,又瘪下去,瘫在地上,蹭过那具身体的轮廓。
  男人倒在地上,西装整整齐齐,血从他身下渗出来。
  漫过地毯的绒毛,浸透,染成更深的黑。那黑蔓延着,爬向女人的脚尖,在最后一寸停住。
  夏汐音握着匕首,血从刀刃上坠下来,砸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