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张揉皱的纸,唰的一声,带着发泄的意味被扔进垃圾桶。
  哐当!
  这一次,垃圾桶承受不住那力度,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呻吟。
  见状,忽略他在自己嘴上的一切作为,将目光投向夏油杰的面庞,专注又执拗。
  他紫色的瞳孔,哪怕被血丝包围,依旧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泊。
  这个人嘴上道歉,目光柔和。却跟力竭一般,笑意只浮在眼睛的表面,荡漾一圈微小、勉强的涟漪。
  而且他,投掷纸巾的动作如此粗暴,对待夏汐音却像抚摸娇嫩的花,只怕一触就碎。
  这巨大的反差,是强行将情绪压制、对待他人依旧温柔,折磨自己的神经的行为
  很危险。
  经历过太宰先生的事件后,她对这种事情有刻骨铭心的警觉。
  夏汐音凝视着夏油杰,发出质疑:为什么道歉?
  我没有保护好你,夏油杰给出了回复,像是背教条一样,又像是说服自己,咒术是为了保护非咒术师存在的,咒术师是为了保护弱者,保护普通人。
  在男人自言自语的同时,夏汐音嘴唇抿直,死死攥住被子。
  他会被责任逼死的,她的直觉嗡嗡作响。
  因此,让你遭遇危险,受到这样的伤害,是我的责任
  啪!
  这次形势逆转,夏油杰没说完的话就被打断。不过,这次不是话语,而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夏汐音的手微微颤抖,停留在空中,掌心微微发麻。
  胸腔炸出一声声巨响,身体因激烈的情绪微微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却十分犀利,像一把锋利的刀,势必要割开那隐藏真相的盔甲。
  真傲慢啊,杰。
  夏汐音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冷而锋利。
  她身体前倾,手捧住他的后脑勺,轻轻一带,阴沉沉地盯着夏油杰,眸光渗出凶色。
  四目相对间,桥梁被建起,没人能轻易逃离。
  你对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你对弱者的定义是什么?没有咒力就是普通人?没有力量就是弱者?也许,在你的眼里我是弱者,但在我的眼里,杰现在也是弱者。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轻,却重如千钧。
  夏油杰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在夏汐音眼里是弱者?
  夏汐音说话的语调上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字字珠玑:
  毕竟,按你的理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在履行我的责任,我的义务!保护年纪比我小的,悟。和你。但是,我不会拼命保护所有的弱者,我只会拼命保护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恋人。如果,那个人想要的眼睛和悟与你无关,我根本不会跟他角斗,去堵上性命!
  我受伤是因为我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坏人!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不足,跟你夏油杰有没有'保护好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轻视一个堵上命的人?
  杰这个字咬得格外轻,却重如千钧。
  话音刚落,夏汐音摁上了黑青的眼睑,动作轻柔,指尖不停地摩挲。
  与之相反的是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的尖刺。
  啊,我真是糟糕的大人呢。看看你被我害成什么样子了。满眼的红血丝,估计是一夜没睡呢?一个照顾不好自己的人,不断指责自己的人,竟然要去保护别人?
  还是说,强大的咒术师都喜欢'强者保护弱者'的论调,不论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咒术师都喜欢当救世主,分不清现实与理想?
  说完,夏汐音的指尖轻戳半张泛红的脸颊,态度强硬:道歉,杰。
  夏油杰怔愣在原地,他维持着被打偏了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舌尖吐露的话语拽回他的意识,温热的鼻息掠过他的唇瓣。
  微张的嘴,合了又闭,他平静的脸上,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隙。
  我不知道你想要那种道歉,汐音。
  十几秒愣神后,他磕巴地给出了回答。
  夏汐音语气严肃:我不要咒术师夏油杰的答案,我只要夏油杰的回答。
  这个提醒已经很明了了,怎么道歉无所谓,关键在自己。
  抱歉,我没有保护好你,作为朋友。抱歉,我没有尊重你和敌人战斗的决心
  说着,他的眼眸紧缩,开始剧烈地颤抖,里面沉淀的情绪翻涌而出茫然、震惊、愧疚,和重新认识自己的狼狈。
  抱歉,作为咒术师,我
  话卡在嗓子里,久久不能吐露。
  并不是不想,而是不理解、不明白,他眼底的迷茫映入了夏汐音的眼底。
  合格了。
  夏汐音将头埋进温暖的胸膛,揽住他的腰,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嗯,我听到了。以及我也道歉,对不起,讨厌我也没有关系,但我再来一次,还是会给你一巴掌。
  你应该作为夏油杰去保护父母师长,保护兄弟姐妹,还有伙伴朋友,而不是咒术师。我希望你能明白,把一个重要的责任压倒在一个人身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的。
  会累垮的,杰。我只是希望你和悟能快乐。
  语毕,她将头埋得更紧,嘴里不断地呢喃着对不起。
  怀里的衣襟逐渐湿润,肩膀不停地耸动,夏油杰回抱住夏汐音,将她嵌进身体。
  下颌情不自禁抵住她的头顶,体温将发抖的身体熨热,两人彼此安抚。
  绞紧的弦终于松动,他开口说话,语气是真正的和煦,而不是虚假的伪装:我接受,汐音酱。以及,谢谢你。
  两人浸润在温暖的阳光下,心也彼此相连,晒得又热又烫。
  夏汐音倚在温暖的胸膛,闭上眼睛:你和悟为什么当咒术师?
  她现在有点担心五条悟的状态,杰是一盏只有一半油却拼命抻直的灯,火光温暖照耀四周,但光晕的边缘却不停地晃动。
  悟呢?他也是一样的吗?
  他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肆意,那么无所不能。但他也会累吗?他也有这样快要撑不住的时刻吗?
  不知道,不过悟讨厌我的理论呢。夏油杰直起身子,目光瞥向门外。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聆听。
  唯独有一道影子顺着门缝爬来,不停靠近,淌在两人的阴影下。
  影子不会说话,但它确实存在。
  见状,夏油杰继续补充道:悟觉得关照弱者很累,他讨厌死板的大道理。
  夏汐音浑身一激灵。
  仔细咀嚼这句话,所以五条悟看似无法无天,其实他也会累。也许,他不是不懂责任,而是厌恶被责任捆绑吗
  不管怎么样,五条悟也是一个问题儿童。
  意识到接踵而至的事实后,她不禁感慨一声,道阻且长啊。
  脑袋微微抬起,跨过夏油杰的肩膀,视线瞥向客厅的钟表。
  十一点半了,杰!今天周一,我没有请假,我的全勤奖!还有中午饭怎么办?夏汐音语气急促,满脸惊慌和恐惧。
  吃饭和全勤奖金对她来说是头等大事!
  猛地推开夏油杰,被子掀开,单薄的身形就要弹起来冲向衣柜
  身形一顿,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
  脑子瞬间空荡荡,她欲盖弥彰地双手抱胸,将被子一把盖在身上。
  昨晚,她声音干涩,眼神飘忽,几乎不敢看床边的人,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尽管明白真相就是二选一,她还是讪讪地开口问道。
  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期望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是我。
  男人都不打算插科打诨一下,义正言辞,堂堂正正,不掺半分心虚。
  夏汐音瞳孔地震,嗫嚅说:那?
  夏油杰对于她的意思心领神会。
  在夏汐音支支吾吾的空隙间,他就抢先回答:悟的眼睛闭上也能看见,所以,你的衣服是我闭着眼睛换的。
  听闻,夏汐音松了一口气,直勾勾盯着狡黠笑意的人。
  不知为何,她涌上一缕怀疑,闭着眼就不能揩油吗?
  譬如刚刚,但夏汐音不占理,因为是她先扑进夏油杰怀里的
  说不清的事情就略过。
  双手从被窝伸出,四指勾了勾,向夏油杰索要东西。她抿着嘴,耳根子发烫,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