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随后,她身形一歪,沾着泪珠的睫毛扑簌簌蹭到他的臂膀,定定掀起眼皮,打了个招呼:晚上好,杰快去睡觉,熬夜不好,明天我起来给你们做饭。
  语毕,她左腿绕右脚,半跪了下去,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像是一摊水在往下流。
  在摔倒的瞬间,一只手横过去,手掌贴上她的腰。
  夏油杰的手掌禁箍着,让她倚偎在怀里。由于她半梦半醒,不停地扭动。
  脑袋拱来拱去,手胡乱地推着,嘴里嘟哝着什么听不清的话。那扭动一下一下,没什么力气,却搅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不得已,手掌托起后脑,一只手穿过腿弯,将人固定在自己身上。
  林晨十二点,二楼的走廊一片漆黑,但这对咒术师而言没有影响。
  夏汐音的房间,左右隔壁分别是悟和他的房间。
  暖玉在怀,他只好微微侧身,用肩膀轻轻顶开她虚掩的房门,将人放在床上,掖了掖被角。
  就在他起身离开的瞬间,手被握住,脸肉狠狠地贴了上来。
  力道还不小,一时竟挣脱不开。
  唉夏油杰只好在床边重新坐下,低声嘟哝,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汐音酱,我也是需要睡觉的
  说完,睡梦中的人似乎听懂了,手松了松,翻了个身,顺脚踢开了被子。
  见状,夏油杰再次起身帮忙盖上了杯子,将床边的玩偶拿过来,塞在她的怀里。
  看着重新陷入安稳睡眠的侧脸,他低声说:还有,怎么能让你去做早饭呢,那也太失礼了。
  睡梦中的人好像真的能听到他说话。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发出气音,嗯
  *
  都是狗呢,他瞬间联想。
  目光中的大黄狗神色凶悍,虚张声势。和夏汐音完全不一样,汐音酱说话软糯,半晕半醒时微张的嘴,吐出小巧的舌,比它可爱多了。
  毕竟,看着这只狗,他不点也不想用手指夹住舌头,搅和在一起。
  悟,最多拔毛,可不能真的把它宰了!他轻轻一跃,跳到了旁边一棵幸存的树上,找了个舒服的枝干,摆好看戏的姿态。
  啊?我有那么暴力吗?五条悟猛地转身,仰头盯着树上看戏的挚友,苍蓝的眼睛里满是被误解的委屈,这是汐音村里的狗,我怎么会杀了它?
  眼见情况稳定,五条悟理智在线,夏油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他目光越过纷飞的尘土和枝叶,看向那幢别墅,想起了里面的人。
  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问。
  悟,我可没有说汐音酱会难过,才不让你宰了它。
  汪!汪汪汪!
  这次,大黄狗学聪明了,先夹起尾巴转身狂奔,跑出几米后才回头象征性地吼了两嗓子。
  面对它的战术性撤退,五条悟不紧不慢跟了上去。不管它是加速,还是减速,永远保持一个距离。
  察觉到了这一点的狗,它猛地一个急刹,扭头就朝另一个方向全力冲刺,四爪刨地,尘土飞扬。
  按照现在的速度,它就要跑出结界了。
  五条悟嘴角一勾,手指微动,正打算揪住那根摇晃的狗尾巴尖
  一阵苍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你是外乡人吗?
  闻言,五条悟动作一顿,转过身。
  一个身影拄着拐杖,正站在路旁的槐树下。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背微微佝偻,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趁着他这片刻的愣神,大黄狗嗖地一下蹿进旁边的灌木丛,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条悟眨眨眼,对着后方那棵枝叶繁茂的树喊了一嗓子:杰,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到挚友的呼唤,夏油杰从树上跳下来更准确一点,是借助咒力轻巧地跃下,姿态优雅地落在五条悟身边。
  拍掉肩头的落叶,他面露无奈:我也听不懂,悟。不行,我给汐音酱打个电话,帮忙翻译一下。
  就在他们商讨的同时,拄拐的老者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用枯瘦的手抬起拐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动作不疾不徐。
  再次脱口而出的话,竟是他们熟悉的语言。
  嗯,看来你们是从汐音家来的。怪不得,那条狗活了十年了,一般不惹人,除非是陌生人
  无视两位少年震惊的神色,老者继续补充解释:它是汐音从村外救回来的,看你们讨厌很正常。
  顾不得被两次寻衅滋事,五条悟的好奇心立刻被点燃。
  他凑近了些,墨镜滑到鼻尖,苍蓝的眼睛里满是探寻:爷爷,你们这里的人都会说日语吗?
  一旁的夏油杰上下打量老者。
  尽管年事已高,背脊微驼,但老者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气质沉静温润,即便穿着朴素的布衣,也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绝非等闲之辈。
  老者捋顺胡须,呵呵笑了两声:我们这里的人一般都懂好几门语言。
  他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带着暖意的怀念。
  况且老身的妻子是日本人。说完,他看着两人,上下审视,自言自语,两个人,怎么会是两人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人的胸膛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听到里面的动静。
  呼吸均匀,神态也未见任何异样。
  不是他们其中一个吗
  作者有话说:
  周四晚上九点见
  第13章
  老者眼前闪过昨晚见到夏汐音时的情景。
  她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他本只是路过打个招呼,调侃两句,却在靠近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了惊雷。
  那孩子的心跳,快得惊人。
  虽然她脸上极力维持着平静,甚至还对他笑了笑,问了声好。两人相对无言,但老者身为村长以及过来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何原因引起。
  絮乱的心跳是相互的,一个是夏汐音,那另一个人也该出现才对。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拳,悖论发生,不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老者得出了结论。
  那这两个人,又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汐音家呢?
  老者沉默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思考着的雕像。
  老爷爷,夏油杰打断了老者的深思,我们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这突兀、略感奇异感的自言自语,他直接提出了疑问。
  很快老者回过神来,他抬起眼,脸上重新堆起和蔼的笑容。
  他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哈哈,也没什么事。主要我们镇很偏僻,很少一下见到两位客人,还是外国人。老朽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别见怪。
  五条悟见缝插针,身体微微前倾,墨镜后的眼睛闪着探究的光:那你们这儿经常来奇怪的客人喽?
  他的直觉在发出轻微的警报。
  眼前这个老人很特别。
  六眼的视野里,没有咒力,也没有别的什么力量。
  他能感受到老者的内核,好似一片深邃的古井,毫无波澜。
  而且,对方刚才的话,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意有所指。
  其实不经常来。老者转身,用拐杖指向村子另一个更幽深的方向,轻声笑了笑,一般来说,是我们带客人来,很少有客人自己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两人,望向了远处夏汐音家别墅的方向。
  汐音酱在日本待久了,没带回来朋友回家玩。所以,客人自己找来了,不是吗?
  五条悟站在原地,瞥视了一眼身边的同伴,随即目光再次回到老者身上。
  有一种情绪迅速击中了他,老者的疑问看似是提问,实则是陈述。
  自己找来的。
  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说法竟生出一种模糊的认同感。
  五条悟抵墙而立,握住手臂,他深吸一口气。
  明明他们和这个村庄,和汐音是没有一丝相似性的独立个体,是本该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独立的两个世界。
  然而,为什么朋友这个概念,能迈过虚空传递到他这里呢?
  老身得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了,再晚些,好菜都让人挑光喽。老者不再多言,拄着拐杖,作势要离开,两位年轻人,你们慢慢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