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黎忍不住说：「这不是很好吗？」
尼基没有回答。
反而是阿莱瑟开口：『不，那非常危险。』
伊华愣住，「危险？」
『一位能大量繁衍后代的人，本身，就是资源。』阿莱瑟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歷史证明，只要有人被视为资源，便会有人想占有。』
精神通讯双方陷入一瞬的沉默。
阿莱瑟继续说：『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这名雌性视为一个人。
有人会把他视为国家的未来，有人会把他视为家族延续的工具，有人会把他视为军事战略资源，有人则会把他视为商品。』
伊华皱起眉，「所以法律才会难办。」
『是。』阿莱瑟冷肃的道：『当一个人的存在，本身足以影响整个社会的人口结构时，他的自由，与社会利益，就会开始衝突。』
尼基叹了一口气，『所以医务军一直很反对把那些案例公开，我们希望他们先是一个孩子，再来才是特殊体质。』
阿莱瑟接着说：『而法律希望的是另一件事，不要因为一个人的价值提高，就降低他作为人的权利。』
繆黎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如果有人强迫这种雌性怀孕？」
「那就是性侵！」伊华用力用手肘撞繆黎的肚子，「非自愿的交配行为，都是刑事案件，稍有不和解意愿，就要从我这转到你那了。」
繆黎摀着肚子，他这不是说出口还没反应过来嘛。
尼基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认同的说道：『伊华说的很对，在医学上，那就是性侵，不会因为最后生下很多孩子，就改变它的本质。』
阿莱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法律亦然，生育能力，不会降低人格权，相反，越容易遭受侵害的人，越需要更强的保护。』
伊华安静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所以真正被保护的，不是他能生多少孩子。」
『不是，法律保护的，始终都是同一件事。』阿莱瑟道：『他是否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体，由谁碰触、是否怀孕、是否生育，以及是否拒绝任何人。
至于他能不能改变一个时代，那是歷史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法律。』
「可是现在的雌性，有时候也没有自己的身体自主权啊。」伊华低声的说道。
繆黎想到刚才听到的、伊华帮过艾伊的过往。
尼基悄悄的拍着阿莱瑟，又指了指旁边掉落的衣服。
阿莱瑟起身穿上衣服，一边问伊华：『你看到了什么事情？』
伊华将艾伊曾经的事情说了一遍。
精神通讯另一头沉默了。
这次，比刚才更久。
最后开口的是尼基。
『??是，很多时候，是没有的，我在医务军，看过不少。』尼基的声音很轻，停顿了一会才说下去，『有雌性明明不想生，家里却说，再生一个就好了，有雌性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伴侣还说，等这胎生完再休息，有雌性来医院求诊，真正想治的不是病，而是希望有人告诉他的家人——他真的不能再怀孕了。』
尼基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着说不出口的痛苦。
『医生能开诊断，却不能替他拒绝。』
阿莱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尼基停下来，他才慢慢开口，『所以，法律存在。』
伊华安静听着。
阿莱瑟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若每一个人，都能自然而然尊重他人的身体，便不需要制定这些法律。
法律从来不是因为世界美好而存在，而是因为世界并不美好。』
繆黎沉默了。
这句话，他以前听阿莱瑟说过，只是没有今天感受那么深。
阿莱瑟继续说：『伊华，你那天能救下艾伊，不是因为法律突然赋予了他身体自主权，而是那项权利，本来就在。
只是他的父亲、他的爸爸，以及周遭的人，都没有承认。』
伊华低着头，「可是如果没有我，艾伊那时候就会被带走，与汤玛分开，最后因为钱成为别的雄性的??所有物。」
因为单方面利益付出而来的，称为交易。
爱情这种东西很脆弱，但是利益成型的关係，牢固性却是建立在一方的牺牲上。
艾伊如果真的因为钱与雄性建立关係，那个他在那个雄性那里，就不是爱人，而是买来的商品。
阿莱瑟没有否认，而是认同的点头，『是，所以你做的，不是给了他权利，而是让本来存在的权利，被实现。』
尼基轻声接着说：『医学也一样，我们一直都知道，人会痛，可不是每个人的痛，都有人愿意相信。
有些雌性说自己很痛，他家里的人说，生孩子都是这样，有些雌性说自己不想再怀孕，旁边的人说，再忍忍，有些雌性说不要，旁边的人却说，他迟早会愿意。』
尼基轻轻吐出一口气。
『医者能证明他的身体，却很难证明他的意愿。』
伊华忽然问：「所以??如果一个人一直说不要，法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相信他？」
这一次，阿莱瑟回答得非常快。
『第一次。』
伊华愣住。
『第一次说不要，就应当被相信。』阿莱瑟的声音坚定，『法律不要求任何人，把拒绝重复十次、一百次，才算拒绝，一次，就是一次，没有，就是没有，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法律不相信，而是很多人，不愿意相信。』
精神通讯再次沉默。
过了很久，繆黎忽然低声说：「??可是很多人都觉得，那是家务事。」
阿莱瑟瞇眼，平静的回答道：『所以家暴，才需要立法，所以强制性交，才需要立法，所以强迫婚配、限制人身自由、妨害医疗决定，都需要立法，因为一句「家务事」，不能成为侵害他人的理由。』
尼基忽然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吗？以前有人问过我，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伊华抬起头，「是什么？」
『尊重病人。』尼基笑着摇头，『不是尊重疾病，不是尊重家属，不是尊重权力。
而是尊重眼前那个人。』
『而法律最重要的，也是同一件事。』阿莱瑟也缓缓说道：『不是尊重国家，不是尊重家族，不是尊重传统。
而是尊重，每一个具有人格的人。』
伊华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闭上眼睛，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可是，还有很多人，没有等到法律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精神通讯里没有任何人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阿莱瑟才低声说：『因此执法军存在。』
尼基接着道：『所以医务军在此。』
繆黎也看着远方夜色，难得收起平时的散漫，他红色的眼睛在夜晚中绽放出光芒，「城卫军，不能只是抓犯人。」
伊华望着夜色，没有回头。
「那么城护军，该走在事情发生之前。」
四个人的声音没有激昂。
但他们目的相同——让一个人原本就拥有的权利，不必等到失去之后，才有人替他承认。
『对了，我有个问题。』寂静中，尼基的声音突然响起，『死的都是年轻的雌性？』
第四位死者汤姆十六岁，第七位死者路易，是某位爷爷的孙子，年龄听上去不像是很大。
第一位死者，艾伊称其为孩子。
伊华回想了一下资料，「除了第五位死者，其他几位，最大十八岁就要满十九，最小十五岁要满十六。」
阿莱瑟与尼基的脸色齐齐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