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观察,也在学习。
  这个时代的音乐教育,有它的体系和逻辑。
  那些被学院派奉为圭臬的理论,那些被反复打磨的技法,虽然在他看来有些刻板,但也不乏可取之处。
  至少,它们让古琴这门古老的技艺,得以传承。
  轮到教师展示环节时,苏清羽上台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黑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里拿着的是一管紫竹洞箫。
  “今天不弹琴,吹段箫。”苏清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即兴,没有曲名。”
  说完,他将箫凑到唇边。
  箫声起时,陆茗便凝了神。
  和他预想的一样。
  技巧无可挑剔,音色纯净透亮,气息稳如磐石。
  可也正是这份“完美”,让箫声少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像雪山顶的月光,美则美矣,却触手冰凉。
  苏清羽吹的是一段即兴的旋律,起承转合都很工整,情绪层层递进。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师兄太牛了!”
  “这气息控制,绝了!”
  “不愧是沈教授最得意的弟子!”
  苏清羽放下箫,目光扫过台下,在陆茗所在的位置停了停,又移开。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道浅粉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陆芷馨。
  “抱歉,我来晚了,刚上完沈教授的课。”
  第38章 我配合你
  说完,她自然地走到前排空着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苏清羽正前方。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是陆芷馨师姐!”
  “她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民乐系内部交流会吗?”
  “听说她和苏师兄师出同门,关系很好呢。”
  陆茗坐在角落,静静看着。
  陆芷馨坐下后,便仰起脸看向台上的苏清羽,笑容甜美:“苏师兄,刚才那段箫吹得真好。我最近在练《秋籁》,有几个地方总是处理不好,能请您指点一下吗?”
  苏清羽看了她一眼,眉头蹙了蹙。
  “现在不方便。”他的声音冷淡,“会后再说。”
  “可是我下周就要演出了。”陆芷馨咬了咬唇,眼中带着恳求,“师父说,让我多向师兄请教……”
  她搬出了沈教授。
  苏清羽沉默了片刻。
  “哪几个地方?”
  陆芷馨眼睛一亮,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份琴谱,起身走到台边,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这里,还有这里,泛音和按音的衔接总是不自然……”
  苏清羽走下台,接过琴谱看了几眼。
  “这里要用‘绰’的指法,不是‘注’。”他指着谱子,语气依旧冷淡但很专业,“气息要沉,手腕要松,别太用力。”
  “我试试。”陆芷馨抱着琴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台下的陆茗,笑容更加温柔,“陆茗,你也来听听吧?师兄的指点,很难得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陆茗。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陆茗合上手里的影印件,缓缓起身。
  他走到台前,没有看陆芷馨,只对苏清羽微微颔首:“苏老师。”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对陆芷馨说:“你弹一遍我听听。”
  陆芷馨抱着琴谱回到座位,早有工作人员搬来一张琴桌和一床琴。
  这是她的私人用琴,一张仿明代的“蕉叶式”,琴身保养得极好,漆面光润。
  她在琴桌前坐下,调整呼吸,然后抬手。
  弹的正是《秋籁》。
  技法标准,音准精准,情绪处理也细腻。
  尤其是在苏清羽刚才指点的那几处,她刻意调整了指法,果然顺了许多。
  一曲终了,掌声再次响起。
  “陆芷馨师姐进步好大!”
  “刚才那几个地方处理得太漂亮了!”
  “是苏老师指点好!”
  陆芷馨起身,向台下鞠躬,然后看向苏清羽,眼神期待:“师兄,怎么样?”
  苏清羽沉默了片刻。
  “还不错,但……”
  “但还是太‘标准’了,对吧?”陆芷馨接过话头,笑容有些苦涩,“师父也这么说。他说我的琴音里,缺了点自己的东西。”
  “可是师兄,我不知道那‘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能……示范一下吗?”
  她看着苏清羽,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苏清羽没说话。
  他走到琴桌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他没有弹《秋籁》,而是随手拨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即兴。
  指尖在弦上滑动,速度不快,力道也不重,但每一个音都像有了生命。
  那不是技巧的展示,是心绪的流淌。
  台下鸦雀无声。
  连陆茗都凝了神。
  一曲终了,苏清羽放下手,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样。不是‘应该’怎么弹,是‘想’怎么弹。”
  陆芷馨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震撼,也有不甘。
  她咬了咬唇,忽然转头看向陆茗。
  “陆茗,你能示范一下吗?苏师兄说,你的琴音里有‘自己的东西’。我一直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陆茗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他知道陆芷馨是在为难他。
  在这样专业的场合,在苏清羽刚刚示范之后,让他这个“跨界选手”上台。
  无论他弹得好坏,都会成为谈资。
  弹得好,是炫技,是不给苏清羽面子。
  弹得不好,是丢人,是自不量力。
  进退两难。
  陆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好。”
  他走上台,没有用陆芷馨的琴,而是走到刚才那位学生演奏用的练习琴前。
  那就是一张普通的杉木琴,音色平平,琴弦也有些旧。
  他在琴桌前坐下,手指轻抚琴弦。
  试了试音,音准尚可,但音色单薄。
  陆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弹《秋籁》。
  他弹的,是刚才苏清羽即兴的那段旋律。
  但,不一样。
  同样的音符,在他的指下,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苏清羽的版本是“月下清泉”,那么陆茗的版本,就是“石间细流”。
  有坎坷,有阻碍,有不得不绕行的无奈。
  他的指法依旧精准,但多了一份“拙”意。那不是技巧的欠缺,是刻意为之的“留白”。
  琴音中有停顿,有迟疑,甚至有轻微的杂音。
  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整首曲子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挣扎,在呼吸,在……活着。
  一曲终了,陆茗放下手,睁开眼。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琴音里回过神来。
  苏清羽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在陆茗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陆芷馨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握着琴谱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良久,苏清羽问道:“你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大致。”
  “还改了。”
  “嗯。”
  “为什么?”
  陆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那是你的曲子,不是我的。我的身体,我的心境,弹不出你的‘清冷’。只能……换成我的‘病弱’。”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苏清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
  “下周的合奏,你定曲子,我配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苏清羽是谁?央音百年难遇的天才,沈清音教授的关门弟子,金钟奖得主,国家乐团首席。
  他从来都是主导者,何曾说过“我配合”?
  陆芷馨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她咬着唇,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费尽心机,精心打扮,搬出沈教授,换来苏清羽一句“还不错”。
  而陆茗,只是上台弹了一曲,就换来苏清羽的“我配合”。
  凭什么?
  陆茗起身,向台下微微颔首,然后走下台。
  交流会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台上的演奏上。
  散场时,陆茗刚走出礼堂,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老师!”
  陆芷馨追上来,眼圈还红着。
  “刚才……弹得真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想到,你对即兴也这么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