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旁边走出来。
  老人穿深灰色中式外套,布鞋,走路很稳。
  他走到评比台前,目光先扫过那几个装得满当当的竹篓,然后停在陆茗那轻飘飘的篓子上。
  “陈老您看看,”主持人递过来白手套,“给评评品质。”
  陈老没接手套。
  他直接伸手,从林薇薇篓子里抓了一把茶叶,摊在掌心仔细看。
  看了大概十秒,放下,又抓陈子轩的。
  最后,他走到陆茗面前。
  陆茗看见了老人的手指。
  指节粗大,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厚茧。
  这是长期摆弄茶具的手。
  陈老从陆茗篓子里捏起几片茶叶。
  不是抓,是捏。动作很轻,像捏什么易碎瓷器。
  他把茶叶凑到眼前看半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抬头,看了陆茗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说说吧,”陈老开口,声音沉缓,“为什么采这么少?”
  陆茗沉默两秒。
  “够了。”
  “什么够了?”
  “制一泡茶的量,够了。”陆茗解释说,“鲜叶不是越多越好,是越精越好。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竹篓。
  “挑一挑,能出二两干茶。二两,够品了。”
  陈老没说话。
  他又捏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看。
  阳光穿透嫩叶,叶脉清晰得像人体的毛细血管。
  “你采茶的手法,”陈老沉稳开口,“跟谁学的?”
  陆茗心头一紧。
  他垂下眼。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陈老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手法,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现在茶厂都用机器采,手工采的也讲究效率。像你这样一片一片掐的,少了。”
  陆茗没接话。
  他感觉陈老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看穿。
  “好了好了,”主持人又出来打圆场,“陈老,那您给评评,这轮谁赢?”
  陈老放下茶叶,拍了拍手上碎屑。
  “重量上,林薇薇第一。品质上……”
  老人顿了顿,又看了陆茗一眼。
  “品质上,陆茗的鲜叶完整度最高,芽叶标准最统一。”
  “但比赛规则是综合评判,所以这轮……林薇薇胜。”
  现场响起掌声。
  林薇薇笑着鞠躬,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陆茗安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结果,从看到西坡那片贫瘠茶地时就知道。
  但他不在乎输赢。
  他在乎的是陈老刚才那句话。
  “你这手法,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很多年。
  是多少年?
  “接下来是制茶环节!”主持人声音拉回他思绪,“采好的鲜叶,咱们现场萎凋、杀青、揉捻、烘干!”
  “每个步骤都有专业师傅指导,但主要靠各位老师自己动手!”
  陆茗看着工作人员搬上来的制茶工具。
  竹筛,铁锅,揉捻台,烘干机……工具齐全,但都是新的,没用过。
  铁锅甚至没开过锅,锅底还泛着机器打磨的冷光。
  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位前,手抚过冰凉锅沿。
  陆家的茶庄,每一口炒茶锅都是“养”出来的。
  新锅要用猪油擦,用文火烤,反复几次,直到锅面形成油膜,炒茶时才不粘锅,不带铁腥味。
  眼前这口锅……
  “陆老师,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师傅走过来,系着围裙,手上也有茧。
  “好。”
  点火。
  不是柴火,是煤气灶。
  旋钮一转,蓝色火苗“噗”地窜起来,吓了陆茗一跳。
  他定了定神,点头道谢,调整火候,等锅热。
  锅热了,他抓了一把鲜叶扔进去。
  “刺啦——”
  水汽蒸腾的声音。
  茶叶在热锅里迅速萎蔫,颜色从嫩绿变成暗绿。
  陆茗伸手,没戴手套,直接用手去翻炒。
  “哎!烫!”旁边师傅惊呼。
  陆茗没停。
  手掌贴近锅底时,灼痛感传来。
  但他动作没乱,手腕翻转,茶叶在锅里均匀受热。
  这是陆家炒茶手法,叫“游龙三潜”。
  炒茶时,手掌如游龙入锅,将茶叶三次潜入锅底又翻起。手腕要柔,力道要匀,让每一片叶子都裹上热气,又不至于焦糊。
  弹幕炸了:
  【卧槽!徒手炒茶?!这哥是真疯还是真虎?!】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这手是铁打的吗?不对,铁打的也该化了!】
  【作秀吧?锅其实不热?】
  【前面的,你看着那热气再说一遍?我隔着屏幕都感觉手疼!】
  【陆·无情铁手·茗,不愧是你!】
  【这不是炒茶,这是修仙吧?!】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
  陆茗心跳又开始加速,胸口发闷,呼吸费力。
  他咬着牙,继续翻炒。
  茶叶香气出来了。
  青草气褪去,转为清雅的微微果香。
  这是茶香。活的茶香。
  “他在干什么?”不远处,林薇薇低声问助理,“都什么年代了,直接用手炒?作秀吧?”
  助理小声回:“可能……是某种古法?”
  “古法?”林薇薇嗤笑,“烫不死他。”
  陆茗听不见这些。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锅里。
  茶叶颜色在变,从暗绿转为黄绿,叶缘微微卷曲。
  他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还不够透。
  他调大火候,加快翻炒速度。
  手腕已经酸得发抖,指尖烫得麻木,但他不敢停。
  茶叶在锅里翻滚。
  然后,在某个瞬间,香气陡然一变。
  从清雅转为醇厚,带着淡淡蜜甜味。
  就是现在。
  陆茗迅速把茶叶铲出来,倒在竹筛上。
  热气蒸腾,茶叶在筛子里摊开,颜色是漂亮的黄绿色,叶片蜷曲如雀舌。
  他后退一步,扶住工作台,大口喘气。
  眼前又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闭上眼,等这一阵眩晕过去。
  “陆老师?”刚才那个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竹筛里的茶叶,愣住了,“您这……这就好了?”
  陆茗点头。
  “可这才……不到十分钟啊。”师傅很疑惑,“正常杀青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您这火候够吗?”
  陆茗没解释。
  陆家炒茶秘法里,有一招叫“急火快炒”。
  火要大,动作要快,在茶叶青草气褪尽开始转化的那个临界点,迅速出锅。
  这样炒出来的茶,香气高锐,滋味鲜爽。
  但风险极大。
  火候差一秒,整锅茶就废了。
  前世他练这一招,废了三十锅茶,被父亲罚跪祠堂。
  现在,他却一次就成了。
  “我看看。”陈老走了过来。
  老人拿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看。
  叶片蜷曲,但脉络清晰,边缘有细密白毫——这是上等芽头的标志。
  他把茶叶放进嘴里,慢慢嚼。
  半晌,他吐掉茶渣,看向陆茗。
  眼神更复杂了。
  “你学过制茶?”陈老问。
  陆茗摇头。
  “看过一些书。”
  “什么书?”
  “《茶经》。”
  第4章 陆氏茶人
  陈老沉默了。
  他盯着陆茗看了很久,久到现场气氛都有些尴尬。
  “《茶经》里,可没写具体火候怎么把握。”
  陆茗垂下眼。
  “自己悟的。”
  这话说得轻,但陈老听清了。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
  陆茗松了口气。
  他靠在工作台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还在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刚才炒茶时没感觉,现在痛感才涌上来。
  他低头看,掌心红了一大片,起了几个水泡。
  “给。”
  旁边递过来一管药膏。
  是那个年轻师傅,眼神里带着点佩服:“烫伤膏,抹点吧。”
  陆茗接过。
  “谢谢。”
  他挤出药膏,慢慢抹在手上。凉意渗进皮肤,缓解了灼痛。
  他一边抹,一边看向远处。
  茶山起伏,绿浪翻滚。
  “接下来是品鉴环节!”主持人声音又响起来,“各位老师亲手制的茶,咱们请陈老和现场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品鉴!匿名投票,选出最好的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