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晋江64
  高龙启离去后,虞楚黛一时之间,不能适应。
  她坐在桌旁,盯着小纱灯发愣。纱灯中的萤火虫们无头乱撞,就如同她的心绪一样。
  高龙启那番话,听得她很是不安。
  说什么若是一个月后他没有回来,墨鹰会带她离开。言外之意,就是也许他会死在这场征战中,也许她无法再见到他。
  初到北昭皇宫时,她害怕他,总想躲着他,可即使在那时,她从没想过,她会再也见不到他。
  虞楚黛越想心越乱,干脆躺在床上数豚夫子,睡着后就百事不知。
  她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窗外,风声渐起,雷声阵阵,闪电亮彻云霄。
  夏天的雨便是如此,急切,狂暴。
  忽然一个惊雷炸响。
  虞楚黛蓦地惊醒,猛然睁眼。
  床头竟出现一道人影!
  电闪雷鸣间,依稀可见,此人披头散发,神情可怖,一双眼睛中净是仇恨,死死盯住虞楚黛。
  虞楚黛脖子上感觉一凉,目光下移,才发现这人竟拿着把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虞楚黛颤颤巍巍求饶,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人家一怒之下抹她脖子。
  “……这位英雄,别、别冲动!在下不知道哪里得罪过您,有话咱们好好说……”
  她心里已经泪如雨下,骂骂咧咧。
  这就是高龙启说的行宫有军队看守很安全?
  第一晚还没睡过去,刺客就摸进来杀人了。
  救命,救命,救命——
  为什么墨鹰没有读心术?
  但凡暗影侍卫里有个会读心术的,就能听到她此时撕心裂肺的呐喊。
  “你就是高龙启喜欢的女人?”
  刺客英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出乎意料,竟然是女人的声音,还怪好听的。
  虞楚黛愣住,这个女人的问法,听上去可不是什么普通刺客,这女人好像跟高龙启很熟,直呼其名,还说什么“喜欢的女人”……
  出于所有女人的直觉,虞楚黛心里的骂骂咧咧立即转变方向——妈的,高龙启居然玩儿金屋藏娇!
  难怪他从来没提过西郊行宫,原来是因为这茬,现在迫于无奈将她送来,没想到新欢旧爱碰上了。
  现在旧爱还刺杀新欢。
  今天她要是死在这里,她做鬼也不会放过高龙启这花心大萝卜。
  虞楚黛心里虽愤怒,但脖子上有刀,她嘴里可丝毫不敢造次,磕巴道:“这位姐姐,您有话好好说。那个……其实……我、我觉得吧,陛下也不怎么喜欢我……”
  女人笑了下,冷冷的,带着点嘲讽,道:“你撒谎,他若不喜欢你,能把你送到这里来?”
  虞楚黛有点儿感觉,这人能聊,心中微微轻松些,柔声哄道:“姐姐,要是这么说来,他肯定更喜欢你。你看,你比我先来——啊——”
  “啪啪”两声脆响。
  虞楚黛双手捂住自己的双颊,“呜呜呜——有话好好说,不要打人啊……”
  这女人怎么一言不合就扇人耳光,太凶残了。
  她读心发现,这女人居然对她的话很厌恶,她并不喜欢高龙启。
  更奇怪了。
  女人将匕首拿起来,在她脸上拍两下,道:“你这张烂嘴胡说八道,活该挨打。”
  虞楚黛缩进床角里,弱弱道:“那我不说话了。您别生气。”
  这人好疯啊,比高龙启还疯。
  女人看虞楚黛缩成一团,跟个小羊羔似的,皱眉道:“我骂你两句,你就能吓成这样。真不知道你怎么在高龙启那疯子身边活到现在。哼,他居然喜欢你这种?果然有病。”
  虞楚黛:“……”不爱也请不要伤害,无冤无仇的,干嘛人身攻击。
  她努力读心,发现这女人心绪特别混乱,大概是个真神经病。
  片段中,出现过高龙启,不过模样和现在不同,感觉要年轻许多,甚至还有少年时期。
  呀,新发现。
  她继续努力,但女人思绪这里一下那里一下,高龙启闪现过后就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替代掉,她也看不真切。
  虞楚黛思考着,得设计点儿问题,引导这个女人朝高龙启的方向想,她再来读心。
  不过,这女人很危险,她得小心应付,不可贸然开口。
  女人见虞楚黛呆呆的,也不说话,懒得多搭理她,自顾自点亮桌上的油灯。
  灯光亮起,虞楚黛这才看清女人的容貌。
  她披头散发,墨黑长发间,掺杂着丝丝白发,脸上未施粉黛,眼尾微有皱纹,却仍旧难掩其艳色,不难想象出,此人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她衣裳一看就知面料华贵,只是她不肯好好穿,披在身上,显得凌乱。
  越看越觉得……不管是脸,还是行事作风……怎么都跟高龙启如出一辙?
  一道闪电在虞楚黛脑子里闪过。
  她问道:“您……您是高龙启的母后?”
  那女人目露凶光,冲上来就要打虞楚黛。
  虞楚黛立马抱头认错,“我错了!别打了!再打要变猪头了!”
  她从女人的心声确定,这人的确就是高龙启的母亲。
  有风险,有收益。
  “哈哈哈哈——”
  女人笑起来,道:“你好没用呀,这样就怕了。来,我不打你,你把手拿开,让我好好看看你。”
  虞楚黛犹犹豫豫挪开手,生怕高龙启母亲又打她。
  这回,女人倒是没打她,只是摸着她的脸,惋惜道:“你长得真好看,怪不得高龙启喜欢。好可怜呀,被他这种人喜欢……好可怜呀……”
  女人反反复复说着可怜,竟呜呜哭起来,然后又忽然变凶,骂道:“高家全是疯子!你不要嫁给高龙启啊,他是个疯子!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疯子!”
  女人把匕首塞进虞楚黛手中,双眼通红,充满仇恨,“你拿着这个,杀掉高龙启。一刀捅进他心脏,好多血,哈哈哈,他就死了哈哈哈哈——”
  闪电与女人凄厉的哭笑混合在一起,仿佛厉鬼寻仇。
  虞楚黛着实按捺不住对高龙启身世的好奇,忍住害怕,引导女人说话,“那个……您要我杀高龙启,总得给个理由。他到底跟您什么仇什么怨啊?您告诉我,我才能决定杀不杀他。”
  女人眼神空洞,似乎坠入回忆中,喃喃道:“孽种,他是个孽种,他该死……”
  ******
  高龙启是个孽种。
  从出生那刻起,他就注定摆脱不掉这个称呼。
  高龙启父亲为上一任北昭国君,高洄。
  母亲名唤苑倾,是名动一时的绝色美人。
  在遇到高洄之前,苑倾的人生如所有女子一样平凡安稳。
  在年满十六岁之际,她嫁给太子高屿。
  太子高屿,为北昭帝高洄之子。
  苑倾柔婉娇俏,太子宽厚温和,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成婚一年后,两人便生下一双儿女,顺遂喜乐。
  但这一切,在高洄看到苑倾的第一眼,戛然而止。
  彼时,高洄常年在外征战,连子女们成婚都无暇顾及,直到班师回朝,才见到久别未见的家人们。
  皇族子孙们在城门聚集,恭迎高洄凯旋。
  苑倾作为太子妃,自然也要依据礼法,跟随太子,前来迎接圣驾。
  她在人群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女们。太子说,她和孩子都还没见过陛下,若是陛下看到可爱的孙儿们,必会龙颜大悦。
  高洄的确龙颜大悦,却不是因为可爱的孩童们,而是因为美人苑倾。
  他对她一见钟情。
  一切,开始扭曲,偏离。
  高洄凯旋,自然要设夜宴款待前来接驾的皇族们。
  夜宴热闹喜庆,高洄赏赐众人,尤其嘉奖太子夫妇。
  高洄道:“这段时间,朕在外征战,太子监国有功,太子妃又诞下一双儿女,都是北昭功臣。朕着实喜悦。”
  太子自小敬佩又畏惧这位父皇,得此称赞,喜悦不已。苑倾与高洄素未谋面,从前太子要娶她,向高洄请旨时,她还担心高洄会嫌弃她出身门第低,不料高洄却并未责难,只让人传话,说太子喜欢就好。如今第一次见面,自家这位公公,看上去也很宽厚。
  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传闻中,高洄暴戾阴险,杀人如麻。
  苑倾想,大概是高洄征战树敌无数,才惨遭抹黑之故。
  宴会酒过三巡,太子已大醉。
  高洄见状,让太监扶太子去偏殿歇息。
  按照宫规,成年皇子不可在宫中留宿。
  高洄特别准许太子留宿,苑倾越发觉得陛下宽厚。她谢过高洄,和太监们一起送太子去偏殿,把早已犯困的孩子们也带过去休息。
  太子醉得人事不知。
  苑倾替丈夫擦去额上汗渍,又哄着孩子们入睡,心满意足。
  门外,有太监进来传令,道:“太子妃,陛下说今日宴会繁杂,未能好好看看孙儿们,命你带孩子过去给他看看。”
  苑倾即刻领旨,带着孩子们去见高洄,并不作他想。
  她到达乾华宫中。
  一进去,身后骤然一响,厚重的宫门霎时关闭。
  空荡荡的宫殿里,空无一人。
  苑倾抱着孩子,心中忐忑,莫名感觉背脊发凉。
  她转身打算离去,却开不了门。
  “太子妃,想去往何处?”
  高洄从王座后走出来,望向她的眼神阴鸷而热烈。
  同方才宴会上的宽厚,好似不是同一人。
  苑倾朝他跪下,紧紧抱住怀里的两个孩子,“妾身拜见陛下,妾、妾身奉命把孩子带来给陛下看看……”
  她心中惶恐,说话不禁颤抖凌乱。
  高洄蹲下,淡漠瞥过两个孩子,抬手掐住苑倾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苑倾害怕不已,高洄的眼神不对劲,这不该是一个长辈对待儿媳的眼神。
  她想逃,却逃无可逃。
  高洄将她怀中的两个孩子夺去,扔到一旁,把她压在身下。
  苑倾拼命反抗,“我是太子妃,陛下不能这样对我。陛下,不要——”
  终是徒劳。
  她不敢置信,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她一身残破,流泪质问高洄,“你是我公公,我是你儿媳,你怎么能如此不顾人伦纲常!”
  高洄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并不恼怒,反而笑起来,道:“从今以后,就不是了。苑倾,朕喜欢你,以后你就是皇后。皇后比太子妃风光。”
  苑倾眼中全是仇恨,耳边响起孩子们的哭声。
  高洄笑得越发张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朕,朕不喜欢。”
  他看向哭闹的孩童们,眼神厌恶。
  苑倾害怕高洄伤害自己的孩子,不敢再闹。
  她被软禁于宫中,再未见过太子。
  高洄对她痴迷不已,纠缠不休。
  十天后,高洄告诉她,太子已死。
  “太子啊,不听话。朕让他将你送给朕,他不肯,还想造反。不乖的孩子,必须好好惩罚。”
  他朝她扔下一个布包,太子的头颅滚落出来。
  苑倾瘫倒在地,痛哭不已。她心爱的丈夫,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高洄,高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杀亲子,你不是人。”
  高洄望着她,道:“没办法,他想跟朕抢夺你,朕不得不杀。”
  苑倾死死盯着他,疯子,高洄这个疯子!明明是他不顾人伦强抢儿媳,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
  高洄蹲下来,拭去她的眼泪,“苑倾,你会乖乖的吗?”
  苑倾冷笑,“不乖如何?杀我?好啊,杀我啊。”
  她将他的手,挪到自己脖子上。
  掐死她吧,动手吧。
  高洄笑起来,怜惜地抚摸她肤如凝脂的脖颈,温柔道:“朕怎舍得杀你,朕爱你。苑倾,朕爱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你要乖乖的,听朕的话。”
  苑倾的眼神里,只有厌恶与仇恨。
  高洄道:“朕说过,不喜欢你用这种眼神看朕。听话,要乖一点。否则……朕爱你,却不爱那两个小孽种。”
  他看向摇篮里的两个孩子。
  苑倾浑身一冷,求道:“不要动他们,求求你,陛下,他们身上也流淌着你的血……不要……”
  这是她的孩子,也是太子留给她最后的血脉,她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高洄笑道:“那就看你了。苑倾,你知道朕喜欢什么。”
  苑倾拼命点头,主动逢迎,取悦这个能主宰自己和孩子生死的恶魔。
  一个月后,她忽然呕吐不止。
  太医诊断说,她有身孕了。
  苑倾心如死灰,她居然怀上了高洄的孩子。
  她只想带着腹中孽种一死了之,却放不下自己与太子的孩子。
  高洄自然知晓她的心思,直接命人抢走那两孩子,用以威胁她,“若是你敢自尽,或伤害腹中孩子,朕一定让那两个孩子,生不如死。”
  说完,他又亲吻她,声音温柔无比,“你好好养胎,朕就每个月都让你见见他们。”
  苑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腹中胎儿,只有恨意。
  她的肚子一天天长大,高洄像个慈父般,对她和腹中胎儿都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一切都令她恶心厌倦。
  瓜熟蒂落,这个孩子终于来到世间。
  高洄欣喜不已,为他起名,龙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