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都市 > 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 第87章 失而复得
  第87章 失而复得
  两辆车的引擎盖都在发烫, 连它们都是终于松了口气。
  卓玛兰泽的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跑向了阿哥。刚刚她看见一个人从后备箱缓缓下车,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当时她的心脏就往下掉了一下。
  阿哥走的时候虽然不胖,但绝对是健康合适的。而眼前这个人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单薄得像一张纸,还是被风雪揉过的纸。额头怎么还破了?
  卓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冲上去想抱住丹增,然而手刚触到他的身体就不敢动。那触感让她害怕, 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抱不下去,不敢用力, 怕一使劲, 阿哥就会在自己怀里碎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她却恨不得一滴都不掉,怕阿哥瞧见难受。
  丹增倒是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好了, 我回来了。”
  班觉走上前, 去扶老板的另一只胳膊。手指搭在丹增的小臂上,隔着袖子, 都能摸到薄薄的皮肉下面骨头的形状。
  “老板, 你可算回来了。”班觉也悬起了心。
  大家反应过来,伙计们围上来架住了丹增。丹增被两个人搀着, 步子迈得很小,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虚弱,心的力量很足, 可每个人都是那么担忧。
  4名向导走在后面,索朗把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哈达一一搭在他们的肩上,又端上热好的酥油茶。向导们口干舌燥, 捧着茶碗痛快地喝了一大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金刚如释重负:“这一路太不容易,他身体也要好好养,碰上了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更多,但大家都明白“不好的人”是什么。
  索朗步步紧跟,他知道丹增骨子里的倔强,他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但倘若他提前知道丹增这么拼命,他一定会和央金一起劝,说什么也要把他劝住。丹增临走之前都没有说他去大昭寺,只说去色达转一转,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
  丹增看穿了索朗的心思,反倒先开了口:“索朗,你不用自责。这一路上,我碰上的都是好人。”目光移向了金刚,丹增说,“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他们把车变成了床,我躺着,一路从冈仁波齐躺回来。睡了半个月,舒服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卓玛却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丹增额头上那道伤。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是什么时候磕的?磕在石头上还是冰上?她不敢问,怕一问就忍不住要哭。
  “卓玛。”丹增又开口了,卓玛其实很坚强,今天倒是红了眼眶,“你先去给向导们安排房间,好好招待他们。他们的车也损耗得不轻,不要亏待了好人。”
  卓玛刚刚已经看过车了,车身覆着一层厚厚的泥浆,干成了灰白色的壳。车顶残留着冰雹砸过的痕迹,是被无数颗石子揍过。她想象不出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感谢他们一路护送。
  “你放心,房间我早就留出来了。”卓玛缓了缓激动,“热水也烧好了,饭也备着呢。”
  “这一年辛苦你,是阿哥让你辛苦。”丹增摸了摸妹妹的脸。
  一行人陪着他回房间,声势浩大,推开门,淡淡的藏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点着酥油灯,火苗跳动温暖而明亮。
  丹增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被人扶着坐到了床沿上。班觉和阿旺松了手,但没敢走远,就在旁边站着。丹增坐了没多久,额头就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太虚弱了,这一路躺着回来,哪怕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身体都在抗议。
  “我想洗个澡。”丹增说。
  卓玛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怎么能洗澡?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想洗干净。”丹增看着灰扑扑的手背,“我自己小心一点。”
  “不行。”卓玛倔了起来。
  索朗站了出来:“交给我,我给他扶着。”
  有索朗的保证,卓玛才略略放心。浴室里升起了温热水汽,索朗调了很久的水温,把手伸进去试了又试,生怕烫着丹增。他扶着丹增慢慢地脱掉衣服,脱了更让人难受。
  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肩胛骨像是两只翅膀,要刺破皮肤。身上还青一块、红一块的,淤痕遍布。这还是睡了将近15天回来的丹增,半个月之前的丹增什么样,索朗不敢想。
  可丹增有点放不开,僵僵地站着。
  “怕什么?小时候咱们在河里,光着膀子也是这样玩水的。”索朗一边说,一边抱着丹增,往丹增身上淋水,“怎么长大了反倒是不好意思?闭上眼睛,我明天给你剪头发。”
  “好……”丹增闭上眼睛。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他的脊背,淌过那些突出的骨头,流过淤青和伤痕。
  洗过澡,换上了卓玛准备好的干净藏袍,丹增感觉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头发洗过之后还在滴水,卓玛拿着干毛巾站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替他擦。
  “我想去佛堂坐一坐。”丹增忽然说。
  “只能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你要睡觉。”卓玛严肃地说。
  佛堂的门被丹增亲手推开,熟悉的香和酥油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丹增的脸。佛龛上供奉着莲花生大师的像,旁边是释迦牟尼,所有的佛像都擦得干干净净。酥油灯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火苗庄严。
  丹增在蒲团上慢慢跪下来,有很多话想说。他走的时候,是他。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他。但现在跪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108颗凤眼菩提重新回到了手中,珠子滑过指尖,像是从未离开。
  丹增顿珠把佛珠握在手心里。
  外面的风雪像暴躁的牦牛,把整条山路撞得支离破碎。
  房车停在半坡上,轮胎在冰面上空转两圈,实在给不上力。唐弈戈看了一眼窗外,能见度不足,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雪花。
  山上的风雪几分钟就是一个样,上一秒零星,下一秒倾覆。
  “你们慢慢上,我下车。”他拉开箱子,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呼吸罩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进来,唐弈戈顺着房车的台阶下去,鞋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步朝坡上走去。
  谭星海和罗羽跳下车跟上,唐弈戈走在最前面,呼吸罩里呼出的白雾凝成冰碴。
  从前他觉得云起该修的只有门,原来还有路。
  云起民宿的招牌在风雪中晃荡,风马旗吹得东倒西歪。唐弈戈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积雪簌簌落下,门内的暖意和大厅里旅客们齐刷刷的目光同时扑向他。
  3个裹满风雪的年轻男人,像是来者不善。
  伙计们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茶壶和毛巾。第一个认出唐弈戈的人是班觉,他正端着一盘糌粑从后厨出来,看见唐弈戈就快步迎上去:“好久没见!唐弈戈兄弟,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快快快,快去吸氧仓!”
  唐弈戈没有摘下呼吸罩,目光环视四周,问班觉:“你们老板在哪儿?”
  班觉兴奋地引路:“你们真是太凑巧了,老板刚刚回来!正在佛堂里。你们3位这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
  唐弈戈转身便往民宿的深处走去,云起民宿的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有一条走廊他从未踏入过,是佛堂所在的那条走廊。卓玛站在柜台后面,她有一种预感,这里面肯定有谭星海。这几天他们保持联系,她知道谭星海在帮忙找阿哥,却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抵达,更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阿哥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人?惹了不能惹的大老板?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突然跳了出来,是阿旺。“弈戈老板,我们老板刚刚回来,他身体不好,你们要干什么?老板的佛堂不经允许,是不可以进去的。我们都要他同意。”
  阿旺脾气很直,他凭直觉判断弈戈老板是来找人算账的。难不成是老板跟他的生意谈崩了?合作不愉快?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还是老板不允许别人进。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氧气罐已经开始告急。他继续往前走,阿旺急了,伸手拦在他的胸前,用藏语喊了一句:“??????????????????????????????????!”
  唐弈戈出手拧住阿旺的腕口,手腕一翻,借力向后甩去。阿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直接被甩了一个侧空翻。眼看就要摔倒,谭星海一步跨上前,把他给接了下来。
  唐弈戈头也不回地走向廊道的最深处:“有什么地方我不能进?几年前就让你好好学普通话,现在都说不明白。”
  转经筒刚刚转了几圈,经文还没诵,丹增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佛堂的门响了。
  木门合页有些发涩,被人用力推开的瞬间“吱呀”一声,扎进耳膜。丹增跪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地回头,一团深色的高大身影挡住了门槛外的光。他先看清那只手,骨节突出,握着便携式氧气瓶的底部。
  这只手很眼熟。
  丹增的脑袋“嗡”了一声,目光顺着那只手上移,扫过手腕、领口遮了一半的喉结,最后落在脸上。
  是唐弈戈。可又不像是唐弈戈。眼前的男人比记忆里瘦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定,沉沉地看着他。
  丹增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又是一个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太多了,从拉萨到叶城,从喀什到日土,夜里蜷在车上、藏民的帐篷里、路边的大石头旁边,闭上眼睛,唐弈戈就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梦里他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衫平整没有一道皱,笑起来是北京的一片天。
  可眼前这个唐弈戈,瘦了,眼睛底下有一片深青色的阴影。
  所以这不是梦,是真的。梦里的人不会变。
  当这个认知劈进脑海的时候,丹增感觉脸上突然湿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颧骨又滑进嘴角,又咸又涩。身体像被念珠缠住了,捆得无法动弹。脑海里只剩下连串的疑问,一重接一重地叩响心门,唐弈戈为什么会来甘孜?他为什么不在北京?他……
  呼吸罩里已经没有氧气。
  唐弈戈把已经空掉的氧气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脑袋里也有一声闷响。这东西续航很短,40次深呼吸就能吸完,在高原上不够喘几分钟的。他这一路中间停了多少次车、吸了多少瓶氧,他也记不清了。
  他们曾经差了6000米的海拔,把6000米放平也要走很久。到底地球的板块是经历了多少万年的移动和挤压,才挤出了几千米的山?
  唐弈戈朝着丹增走过去,第一次在丹增的脸上看到伤口。他有心理准备,向导一早就告诉他丹增的额头受伤了,但显然他准备得远远不够。
  向导们很用心,除了无人区,每两小时都会发给他照片和视频。丹增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只露出一截长发,或者半张侧脸。他吃得不多,胃口非常差劲,每一次他们找到酒店,家乡的美食都让他兴致缺缺,简单几口就放下筷子。而唐弈戈经常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认不出他。
  自己和丹增顿珠那么熟悉,熟知他身上的一切,然后自己认不出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今天他们擦肩而过,他一定会错过丹增的侧影和背影,会错过他被风鼓起的藏袍,认不出这个骨瘦嶙峋的丹增顿珠。
  现在他还是觉得认不出。
  等他再走近几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时,唐弈戈看到了丹增长发里藏着的白发。不是一根,而是很多根。
  可能是40次深呼吸带入的氧气开始发挥作用,唐弈戈一刹那无比清醒,丹增比他小3岁,远远没到长白发的年龄。向导的照片拍得远,也没有拍出白发,它们藏在黑色的长发中间,是一根根悬在屋檐的冰棱,掉了下来。
  头痛和眼眶痛打了胜仗,开始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于是唐弈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丹增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比从前小了一半么?
  丹增想挣扎,可身体轻飘飘的,连骨头都变轻了。他的拳头落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没有愤怒,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慌乱和不知所措。“放下我……唐弈戈,你放我下来!你这样不行!”
  在这里,唐弈戈的每一次用力都会受到海拔的教训,丹增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样。下一秒自己的反抗好像有作用了,丹增的双脚落了地,心里也一松,以为他终于放开自己。可再下一秒,唐弈戈一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再次穿过他的膝弯,单手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换了,从扛换成了抱,丹增的头枕在唐弈戈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的胸前。他掉进了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明明心理在抗拒,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太熟悉唐弈戈,顺着他的姿势就有反应。
  他一抱起来,丹增就开始渴望接触,手臂就知道习惯性地环上他。说不上两个人谁的身体比较凉,丹增听得出他明显急促的呼吸节奏,看得出开始发紫的嘴唇。
  “你放下我。”丹增急得什么都做不了,一口咬上了唐弈戈的肩膀。
  唐弈戈没觉得疼,只是怀里又轻又重,抱着失而复得一步迈出了念经的佛堂。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小舅舅:修门!
  之后的小舅舅:修路!
  终于重逢!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神奇,地球上居然有几千米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