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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画眉
  惊蛰刚过,秦淮河两岸的垂柳先就绿了,跟着满城桃花也都次第绽放。
  然而渐暖的春光并暖不了局势。
  韩王和郢王不知出于何故,双方自年后便在南襄境内陷入了胶着状态,谁也没能再往前推进一步。
  庆王起兵的计划也因此不得不暂时搁置。
  趁着战事稍歇,朝廷另外派了人斡旋。但显然,斡旋的结果并不如意,并且随着二月里楚王的薨逝,双方再度交火,局面愈加地恶化起来。
  进入三月以来,沿江各大营日夜操练的喊杀声隔着江都能听见,金陵城中才得松缓一些的气氛重又像拉紧的弓弦。
  归荑园的守卫也添了一倍,院墙外日夜有人巡逻。原先殷雪素还能出门走走,如今却是连出园也不许了。
  随仁亲自过来解释,说形势一触即发,城中暗流汹涌,将军在外领兵,惟有她安稳无虞,将军才能安心。
  一如既往的说辞。
  殷雪素已放弃再做无谓争取,只问他两个问题:霍延昭何时出兵?如不急着出兵,那么他何时回来?
  随仁自是一个也答不上,毕竟事涉机要。
  殷雪素便也不再为难他。
  接她家人的事,从年前到年后,一直没个着落。
  霍延昭仅在元宵时告诉了她一声,说京中生乱时,她家人许是逃难去了,又或是投亲去了,一时查不到踪迹。
  他另派了人去查找,至今没有音信。
  殷雪素本就提着的一颗心越悬越高。
  一般说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京中既找不见人,不正说明他们已成功脱身?
  可他们真能隐蔽到连霍延昭的人都发现不了?
  若没顺利离京呢?
  若路上出了事呢?
  念头一转到这里,便不可遏止地往更坏处想去。
  殷雪素食难下咽,睡也不安,夜里常常惊醒。不止一次地想,也许自己早该把关于嘉定的计划告诉霍延昭。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让他派人过去看看。当然她还是更想亲自过去。
  然而每回话到嘴边,总被一种莫名的直觉拦下。说不清来由,只每每开口之际,就让她不自禁地浑身发冷。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反复的忧思煎熬中,她的耐性和镇定就快要耗尽,亲人出事的恐惧终于还是胜过了毫无凭据的直觉。
  就在她下定决心,等霍延昭下次回来,便把嘉定的事和盘托出。一个小插曲的发生,和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最终令她改变了主意。
  这日中晌,殷雪素在窗前作画。
  阳春三月的日头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和煦。
  然而和这明媚春光作对比的,却是她虚白的面色,及眼下淡淡青影。握笔的手指也比从前更细了些。
  桌上摊着半幅山水图,她低着头,一笔一笔潜心勾勒着。
  先出现的是一片礁石群,继而是一片无垠的海。夜幕下的海面静静的,浪头翻涌处发出荧荧的蓝光。
  这是她凭着记忆画下的沧波岛上的荧光海。
  她盯着那片海看了许久,重新提起笔,开始勾勒石台上的一双人影……
  霁云通报一声,一溜仆婢鱼贯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朱漆描金的大托盘。
  管家霍平跟在后头,笑得十分和气:“夫人,这是大爷特地为您挑选的,您看看可还中意。如没有入眼的,就再让人挑了来。”
  这几个月间,霍延昭虽回来的少,东西却是流水似的送进来。
  除了惯常的绫罗锦缎、金玉首饰,还有一些珍稀的赏玩之物,再有就是专为她搜集来的前朝画谱、孤本残卷,以及较为难得的笔墨颜料。
  “夫人请看这串南珠项链,颗颗精圆、凝重结实,表面光滑无暇,珠光强而柔和。都说南珠七分为珠,八分为宝,似这般浑圆光润的,有市无价;还有这金镶宝的戒子,光色逼人;红麝香串亦属上品……”
  殷雪素头也未抬,“辛苦了,赏。”
  霁云便取钱打赏了下人。
  那一溜仆婢退下后,霍平却没走。
  他进来时一只手倒背在身后,如今转到前面来,才发现那只手里提着个东西,用块黑布蒙着,也不知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霁云彩璃七嘴八舌地猜测,半是凑趣,半是为了引起注意。
  殷雪素听在耳里,果然抬头看了过来。
  霍平见状,忙往外招呼了一声。就有小厮把个特制的黄花梨雕花木架抬了起来,搁在窗户边,书案旁。
  霍平这才把那层黑布揭开,竟是只提笼!
  笼子是紫檀镶金丝的,笼门编成了如意结的式样,做工极精巧。
  里头站着一只画眉,通身黄褐,眼圈雪白,羽色极是温润,见了光便蹦跳起来,啾啾叫个不住,鸣声婉转,煞是好听。
  霍平把鸟笼挂到雕花木架上,殷勤为她解说:“夫人瞧瞧,这只画眉可不是寻常货,花重金从徽州那边特地寻来的。声儿清亮,转音透着灵巧,懂鸟的人听一声便知好坏。大爷怕您闷着,让送来给您解解闷。”
  殷雪素手中的笔已然停住,两只眼怔怔地看着那笼子。
  笼中画眉跳了两跳,爪子扣在竹条上,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外头。笼外春光正好,天空开阔,这些显然对它有着极大地吸引力,它歪着脑袋看了又看,忽地亮开嗓子叫了一声,叫声不复方才灵动,又尖又利,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跟着就见它振了振翅,扑腾了两下,却是一头撞在了笼壁上。踉跄着跌回横杆,抖了抖羽毛,又乖乖站好了。
  殷雪素本就虚白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一滴墨从笔端坠落,啪嗒一声,正落在画纸正中。
  墨渍洇开,她精心绘了半日的那片蓝荧荧的海面,就这样被无端飘来的一团黑云缓缓吞噬了。
  彩璃可惜道:“好好一片海,就这样毁了。”
  殷雪素无知无觉,直勾勾看着那只画眉,目不转睛。
  画眉似有所感,扭过头来,与她对视……
  那幅画到底未能完成。
  之后一连多天,她再未动过笔,镇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与那只画眉相对。
  后面倒是肯出门了,却愈发不爱言语。往园子里去,放着姹紫嫣红不赏,湖边一站就是半日,精神愈见萎靡。
  霍平思来想去,不敢瞒着,连忙派人往龙湾大营送信。
  信将将送出,霍延昭还未回来,归荑园倒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