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火
  纵使知道佟家颓势已露,可至少,上一世,到她死的那天,佟家也没彻底败落。
  只从佟继璋烦乱的情绪,以及一些言行中,猜测到佟家的处境不妙。
  没错,今生是有许多事提前了,佟家的败落也可能提前。
  可佟锦娴就像窝藏在安国公府角落里的毒蛇,哪怕稍有疏忽,?姐儿就会遭遇毒手。
  随时随地,都可能妨碍到?姐儿的性命……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殷雪素。
  让她无法再按照原来的计划,一直等下去。等到佟家彻底败落的那一天,等着佟锦娴随娘家的倾覆而自然倒台。
  她必须在佟锦娴下手之前,先拔除这个隐患。
  当然不是像对付佟继璋那样,如法炮制。
  便是楚王,也不可能连着冒如此大的险。何况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来说服楚王。
  佟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佟锦娴若然死于安国公府后宅,殷雪素首先就会被怀疑。
  所以,她再急,也只能按兵不动。
  她必须让佟锦娴先动手,必须把这条蛇从洞里逼出来。
  殷雪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二奶奶,我知道你不会甘心的。你忍到极限了,也等不下去了。其实,我等得也不耐烦了。”
  殷雪素怎不知道宴无好宴?
  佟家不会无缘无故宴请她,十有八九是佟锦娴授意。
  既做此安排,就必有后手。
  佟锦娴吃斋念佛,装了四百多个日夜的泥塑菩萨。
  直到今晚,这条蛇,终于出洞了。
  殷雪素就猜到她会朝自己出手,一整天都在提防她,倒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动。
  直到方才,佟芷娴的丫鬟去请自己——
  那首诗既是佟锦娴在书院时假充男子所作,佟芷娴怎会知道?她们姐妹的感情可并不怎么好。
  即便佟芷娴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以她孤高又谨小慎微的性情,且与自己并无深交的情况下,怎可能冒着触怒嫡母嫡姐的风险,大庭广众贸然相邀呢。
  殷雪素直觉便是佟锦娴的手笔,却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她们都在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也都不愿再耗下去了。
  佟锦娴忽而笑了下,笑容冷得结冰:“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我为何要怕?”
  “因为你心里有鬼。”
  殷雪素呼吸一窒,眨了眨眼:“我听不懂二奶奶在说什么。”
  佟锦娴索性不再打哑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爱二爷。”
  她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雪素愣了一下,松开了攥得泛白的指节。
  后背一片凉意,竟是出了层冷汗。
  方才有一瞬间,殷雪素几乎以为,自己设局谋害佟继璋的事暴露了。
  不由摇头失笑,继而笑出声来:“二爷倜傥不群、温柔多情,我怎会不爱二爷?”
  “同是女人,你骗不过我。”佟锦娴目光犀利如刀。
  “你看他的眼神,压根就不是一个女人看心爱之人的眼神。你温柔解语,你对他千依百顺,处处替他周全体面,你甚至可以为他张罗纳新——可你眼里没他,没有一丝对他的情意。”
  殷雪素的笑容微微敛起。
  佟锦娴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在报复我。”
  “……”
  “你知道我爱他。你知道我从十六岁遇见他起,就对他一往情深,盼望着嫁给他,盼望着与他厮守终老。你知道他是我的软肋,是我的一切。所以你进府,你争宠,你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佟锦娴控诉着,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不知不觉发着抖,不知是恨还是痛。
  幽居的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
  她笃定殷雪素不爱赵世衍。
  若说是为荣华富贵,作为端康太妃的义女,会缺这个么?
  就连端康太妃自己都说过,可以为她在京中大好儿郎中精心择选。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门心思进安国公府,哪怕是做妾!
  佟锦娴最开始也以为她是冲着赵世衍,绕了一大圈,才意识到她是冲自己来的。
  虽然她不明白,她想不通,殷雪素凭什么?!
  难道就为借腹生子的事?
  这事虽不人道,可自己给钱了呀!她并没有亏着什么。
  她凭什么敢来报复!
  “你不择手段介入我们之间,你让他眼里只有你,让他事事听你的,让他为了你冷落我、疏远我!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在报复我!”
  说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略显激动的情绪。
  “殷雪素,你不必多心,我今晚本没打算把你怎么样。这里没别人,只有你和我,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担心我转头告诉二爷,大可不必,他宁可信你的谎言,也不会信我的真话。所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说说你的心里话吧。佟家就要倒了,你就要赢了,彻彻底底得赢了,何妨让我死个明白。”
  殷雪素默然良久,慢慢弯起嘴角:“怎么,二奶奶心痛了?”
  没有接她的招,没有回答她的话,就只是轻飘飘一句反问。
  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佟锦娴心上,却重如千钧。
  眼神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她的皮肉,细细赏味她的狼狈、痛苦,和崩溃。
  佟锦娴的脸逐渐扭曲,仿佛被一只手从里面大力撕扯着。
  到这一刻,泥塑菩萨的壳终于碎了。
  裂开一道又一道纹路,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恨与不甘。
  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憋在心里,咽下去却烂在肚子里,从未真正消化过的怨毒。
  两簇幽暗的火苗在佟锦娴眼底燃烧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
  佟锦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的确,被人一刀刀戳在心窝子上,很难不痛。等到这把钝刀子割到你的心头肉时,但愿你还能如此镇定。”
  殷雪素脸上刮了场飓风,笑意倏地消散了个干净。
  她盯着佟锦娴,心脏不断下沉。
  心头肉。
  她的心头肉,只有一个。
  殷雪素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佟锦娴借着娘家这场满月宴,是要对自己下手。
  所以她提前做了防范。
  只要佟锦娴敢动手,总能叫她人赃并获。
  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佟锦娴的目标竟不是她。
  是?姐儿!
  留在安国公府里的?姐儿。
  佟锦娴分明是利用这场满月宴,调虎离山。
  “你敢!”
  殷雪素狠狠剜了佟锦娴一眼,来不及多说半个字,转身便往外走。
  佟锦娴一把扯住她,死拽住不放。
  “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就算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放开!”
  两个人正拉扯间,一股异样的气味突然钻进鼻腔。
  是木头被燃烧的味道,又带着一丝焦臭。
  殷雪素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透过屏风缝隙,越过那一排排的书架,她看到楼梯口,一簇火苗正沿着木质的扶手和围栏往上爬,不紧不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脑子里嗡的一声。
  火!
  再看其他方向。
  不知何时,火已从四面窜了上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而起,一切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殷雪素以为火是佟锦娴放的。
  她敢来,就是料定了,任佟锦娴使什么手段,也不会真得鱼死网破。不然何必蛰伏这么久?
  不料她竟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殷雪素还当她真疯了。
  转过头,却见佟锦娴同样面露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