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血
  经此一事,余氏斟酌许久,壮着胆子给佟锦娴提了个醒。
  “奶奶,容我多嘴一句。凡事就怕留了痕迹,落人口实。万一哪天香玉那蹄子闹起来,或者太太心血来潮要看孩子,瞧见了不该瞧见的,再带累了奶奶。”
  佟锦娴百无聊赖,正让香叶陪自己下五子棋。
  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奶娘舔了舔唇,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有一种法子……”
  那么大点的孩子,长期不得善待,即便不是日日不断地被折腾,又怎么扛得住?
  起初还只是哭闹,慢慢腹泻起来,不上几日,小脸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哭声都弱了。
  母子连心,香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了狂一样,不管不顾冲破阻拦,闯进正房,跪在佟锦娴面前,求她请大夫。
  “小孩子家,哪有不生病的?养几天就好了。”
  这个时候佟锦娴犹拖着不肯让请大夫,
  直到孩子开始发热,很快烧得奶都喝不进了,才松口,让去知会守门的婆子,把大夫请来。
  心里禁不住担忧,却不是担忧孩子,是担心大夫发现什么。
  所幸,无事发生。
  大夫来了,诊断过后,说是脾胃虚弱又惊风的缘故,开了几剂温补的药,叮嘱好生养着,便离开了。
  秦夫人一并来的,看孙子精神十分不好,对儿媳自然没好脸色:“我看这院子阴气重,不养人,你要实在养不好,昊哥儿干脆抱我那养着。”
  佟锦娴软下态度,干脆地认错,又搬出母亲来,再三地保证,说不会再让昊哥儿出事。
  秦夫人哼了一声:“最好是。再有下回,任谁说也不好使了。”
  把人送走后,佟锦娴当即冷了脸。
  又刻意让人把香玉叫来,药方子扔在她脚下:“你也瞧见了,大夫都说没什么大碍,以后休要小题大做。”
  香玉跪在地上,捧着药方,喜极而泣。
  佟锦娴见她如此,冷笑一声:“昊哥儿养在我名下,就是我的儿子。以后人前,你少这般惺惺作态。”
  香玉闻言,赶忙用衣袖把泪擦了,嗫嚅着点点头。
  这之后倒是消停了一阵。
  香叶和余氏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动辄就触霉头、挨骂。
  纵使如此,佟锦娴还是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
  人对某种惯熟的路径,是会有依赖的。
  不过这回有了经验,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如是又持续了些日子,昊哥儿已瘦得皮包骨头,余氏和香叶都觉出不妥来了,只是谁都不敢劝。
  奶奶不拿孩子撒气,就要把气撒在她们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天,佟锦娴才抱走孩子没多久,孩子一阵剧烈的哭闹后,就在她怀里闭过气去,口唇、指甲,全都发紫。
  佟锦娴以为孩子死了,这下是真慌了。
  孩子被急匆匆抱出满芳园的时候,丫鬟婆子都出来看。
  没人拦着,香玉也出了偏厢。
  她瞥见孩子紧闭着眼,那张青紫的小脸一闪而过。
  失了魂一样,嘴里叫着昊哥儿,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跑。
  到了大门处被拦下来。
  香玉呆呆地停下,看着那些人抱着她儿子走远,仿佛她的心也被摘走了,只嘴里犹自喃喃着什么。
  佟锦娴站在正房门前,见那一行人出了院门,才慢慢回到暖阁。
  坐回炕上,脸上还算镇定,只一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端起茶盏,茶水晃出来,烫了手,也没觉得。
  余氏和香叶亦吓得不轻。
  佟锦娴抬头,看向余氏:“你说,会不会,会不会……”
  余氏知道她要问什么,迟疑道:“那针细如牛毛,又是扎在头发里,还有腋下、脚底这些地方,针眼本就极小,很快便长合了,大夫不着意,也看不出的……”
  现在比这个更严重的是,孩子还能不能救活。
  孩子若死在满芳园,她们怎好交代?
  佟锦娴却不这样认为。
  孩子夭折是常有的事,就是死了,她脱不了责任,最多再罚她禁足几个月。
  终归是天不肯留。
  只要她做的事不被发现就好……
  香玉回房后一直呆坐到傍晚。
  韵儿和钱婆子在廊下议论。
  “听守门婆子说,太太看见孩子模样,倒吸一口凉气,都等不及请大夫来了,直接让人套车,直奔儿科圣手董太医家去了……”
  “还能救活么?”韵儿问。
  钱婆子拍腿:“还救活什么,都那样了!十停十是叫阎王爷收去了。要不然这大半天过去,早该有信儿传回来了。”
  “我不信,等我去门口打听打听。”
  韵儿跑走了。过了一阵,又跑回来。
  “还真让你猜着了。那两个守门婆子也在闲话,叫我听了一耳朵,说太太院里,胡嬷嬷已经置办起来了。”
  “置办什么?这么大点孩子,又入不了祖坟。”
  “那寿衣、小棺材,总是要准备的。难道还一领草席卷了,胡乱埋野地里去不成?好歹是二爷的子嗣。”
  “会投胎又怎么着,可惜是个短命的。和他娘一样,没福……”
  天一点点黑了。
  屋里没灯。
  香玉坐在一团黑暗里。
  耳朵边还能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声,但她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没有生机的石头。
  佟锦娴和余氏提心吊胆,后半夜才睡下。
  佟锦娴根本睡不着,毕竟和她切身攸关。
  天不亮就起了,想叫人再去打听一下消息。
  香叶昨晚被她骂了一通,赶回她自己住处去了。
  扬声叫余氏,余氏才阖眼,哪叫得醒?
  佟锦娴沉着脸起身,胡乱收拾了,就要去西次间唤余氏。
  经过明间,却鬼使神差的,脚步一转,自去开了门。
  门一拉开,一股冷风扑进来,佟锦娴被吹得下意识闭上眼,倒退两步站定。
  再次睁开眼,借着暗蓝的天光,隐约瞧见门前挂着个东西。
  竖竖长长,倒好像……是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一阵风吹来,那东西转了个面,可不正是香玉!
  佟锦娴脑子木了一瞬。
  她怀疑自己没醒,犹在梦中。
  香玉的身子悬在廊下的横梁上,看上去倒像是挂在门框上,就那么随着风轻轻晃荡。
  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像是在问: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余氏是被外头的尖叫声惊醒的。
  蓬着头趿了鞋走出来,就见二奶奶跌坐在地,抱头惨叫不断。
  跟着她也注意到了吊死的香玉,几乎骇破胆。
  佟锦娴的情况显然更严重些,眼睛瞪得比香玉还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叫声引来了守门的婆子,一个婆子去掌灯,一个婆子过去扶她。
  她的手胡乱挥舞着,不肯让任何人近身。
  灯亮起来。
  余氏突然指着地上惊叫:“血——血!”
  就见佟锦娴的裙下,渗出一条细红的线,像一条游走的小蛇。
  那小蛇越来越粗,红色也越来越浓,很快浸湿了裙摆,慢慢汇成一滩。
  佟锦娴低头看着那片红,愣了愣。
  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捂住腹部。
  她的脸上出现了恐惧——远甚于看见奶娘被活活杖毙在眼前的那种恐惧,是另一种,更深、更冷,也更彻骨的恐惧。
  “孩子……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