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沈师鸢当然听得懂戚初言是在告诉她, 佟妃有大皇子傍身,只要佟妃没犯大错,太后看在大皇子的份上, 难免会出面保佟妃。
  长孙的生母,太后会庇护一二, 无可厚非嘛。
  那么, 如果佟妃犯了天大的错呢?
  她说戚初言坏, 是因为戚初言比她狠多了,他几乎明摆着告诉她,既然要出手, 小打小闹只会徒增隐患。
  果然,当权者一旦有偏颇, 再多心思和倚仗都是枉然。
  生母谋害皇嗣,被贬去静和寺, 大皇子的名声也会有损,人人都知晓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宓修容定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宓修容又掌管宫权, 起码这后宫的众人对大皇子的态度就会拿捏一二。
  其中影响, 待大皇子踏入朝堂后,其余朝臣就算是想押注,也会有所斟酌和顾忌。
  小产是假,不过是想骗过太后娘娘, 让太后娘娘不要插手此事。
  戚初言最初是不同意这个计划的。
  他觉得自污小产,实在是晦气。
  但沈师鸢很不满,她觉得她的计划实在是妙极了,再说了, 短时间内,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避开太后吗?
  什么晦不晦气的,她才不信这些呢!
  太后疼孙心切,那就让佟妃成为这个谋害她孙子的人喽,这样一来,太后总不能还帮佟妃吧。
  最了解太后娘娘的人,当然是戚初言。
  戚初言最终耐不住她痴缠,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思绪回笼,沈师鸢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是真觉得戚初言坏,太后爱护他,才会爱屋及乌地爱重他的子嗣,但他心狠起来,连太后都是要蒙骗过去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戚初言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没良心的,我这都是在帮谁?”
  她一心看不惯佟妃,佟妃又对她出手,留下佟妃,日后二人积怨只会越来越深,那不如永除后患。
  佟妃有大皇子,太后也会因此照看她些许。
  她毫无倚仗,若他都不帮她,她的报复注定只会伤到对方的一点皮毛。
  对于佟妃这等人来说,恩宠早不是她们的倚仗之物,被关禁闭也无关紧要,她能抓到的证据又能有多少?
  沈师鸢被说得臊了一些,她心虚地对戚初言笑了笑,声音娇得不行:“知晓您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您了。”
  得,还是没一点长进。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
  “你那些话本子,就没教你点哄人的话?”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道:“皇上说话好难听,什么哄人嘛,我都是肺腑之言。”
  戚初言懒得理她,敷衍地轻哼:
  “嗯嗯,最好是如此。”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沾染了一点白色脂粉,她浑然没觉得不对,还偏头朝他手心蹭了蹭。
  戚初言看得好笑。
  亏她机灵,当时见人都来了殿内,又担心露馅,就死埋在他怀中哭,说又说不出别的话,只会一连声地喊他,仿佛悲恸委屈到了极点。
  她提前想好的台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或许和设计的不一样,又或许是她倒在血色中的模样太真,戚初言那一刻竟是有些恍惚。
  当她倒在他怀中时,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真。
  戚初言又垂眸,看向她染红的衣裳,眉头又皱了起来:“去换身衣裳。”
  这人百无禁忌,一点都不担心晦气。
  戚初言拉着她往殿内走,她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彼此双手交缠,衣袖也交缠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很快绵软地笑着说:“您怎么还信这些啊。”
  戚初言没理她。
  也没有告诉她,往日他从不信鬼神一说。
  皇子住处。
  一得知玉华殿消息,大皇子蓦然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德子脸色发白地跪地,惊惧又惶恐地说:
  “殿下,皇上刚刚下令,贬了娘娘的位份,让娘娘去静和寺带发修行了!”
  大皇子下意识地否认:
  “不可能!”
  满殿的奴才都是六神无主,娘娘被贬出宫,自家殿下可怎么办?要知道,殿下如今还在上书房,未曾入仕,换而言之,一个光头皇子,得宠的妃嫔想要拿捏他,其实也并非一件难事。
  而佟妃得罪的又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宓修容。
  皇子又如何呢?宓修容整日伴驾左右,她的话,哪怕皇上只听进去三言两语,都可能影响皇上对殿下的印象。
  见到这一幕,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他也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惊惧。
  他百思不得其解,证据不是被他销毁了吗?母妃怎么还会被贬?
  上位者的有心算计,下位者再如何抗衡都是徒劳,不过是简单一点还是费事一点的事罢了。
  大皇子坐不住了,他脸色煞白地往外跑。
  小德子忙忙抱住他腿,哭着道:
  “殿下!殿下!不可啊!宓修容小产,皇上震怒,您不能去啊,您去求情,只会让皇上更加生气啊!”
  大皇子一脚踢开他,怒吼道:“那是我母妃!”
  人人都能袖手旁观,唯独他不行!
  大皇子跑得很快,比什么时候都快,冷风灌入衣裳间,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小德子捂住被踹疼的胸口倒在地上好久,他朝一边的奴才喊道: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殿下啊!”
  一群奴才这才赶紧追上去。
  小德子脸色煞白地趴在地上,他觉得浑身都在疼,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子离去的方向,又埋首于臂弯中,好久都一动未动。
  玉华殿,戚初言和沈师鸢刚洗漱后躺下。
  她故意折腾人,选在了半夜事发,折腾了半宿,天际都快晓亮了,某人还半点没有困意,戚初言一手捂住人的双眸,不许她再胡闹,低声道:
  “陪你演戏一宿,明日还要处理政务,鸢鸢心疼心疼我,安静地睡一会儿?”
  沈师鸢听出他声音中的倦意,她轻微地眨了眨眼,眼睫轻颤,扫过他的掌心,带来些许痒意。
  烛火已经被熄了。
  殿内很暗,他也没有睁开双眸,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莫名感觉到了,她这个时候很乖很乖,是在无声地答应他。
  她当真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蓦然睁开了眼,他遮住她双眸的手没有拿开,她眼睫轻颤着,心脏处的软肉仿佛被鸿毛轻微地一扫而过,一种名为缱绻的心绪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拿下手,将人扣在怀中,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师鸢被亲得有些懵,她很小声地说:
  “不是困了嘛?”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轻轻地蹭了蹭,学着她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嗯,想亲亲你。”
  他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有些温热,有些痒,她有些想笑,又惦记着要安静,于是,弯着眸眼,无声地笑了笑。
  她用气音说:
  “您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拖着惫懒的声音缓缓道:“近朱者赤,全都倚赖修容娘娘教得好。”
  沈师鸢又想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觉得她很会当老师的,戚初言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当仁不让啦!
  戚初言也勾了勾唇。
  外间响起喧哗时,殿内二人一顿,旖旎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戚初言搂着人的力道紧了紧,他闭着眼,冷淡地皱了皱眉,透着几分被人打搅的厌烦:
  “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能安生。”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她好奇地想要探身起来。
  又被戚初言一把捞回来,沈师鸢瞪大了眼,她只能好奇地问他:“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还能是谁。”
  沈师鸢狐疑又郁闷地看了一眼戚初言,他都没看见人呢,怎么好像已经笃定了会是谁一样。
  戚初言嗤笑:“有人救母心切。”
  恰在这时,周立明为难的声音响起:
  “皇上,大皇子在外面求见。”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苦恼又羡慕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她这个眼神。
  他挑眉,难得疑惑:
  “这是什么眼神?”
  沈师鸢语气酸溜溜地说:“皇上可真聪明。”
  老天真不公平,给了戚初言这么好的身份,怎么还给他这么聪明的脑子。
  戚初言很矜傲,一点也不谦虚,他坦然道:
  “世间百年难出一个戚初言。”
  真是大言不惭。
  沈师鸢刚要白他一眼,就被他轻点了点鼻尖,指腹轻捻而过,他笑着同她说:“也难出一个沈师鸢。”
  他眸色认真,没有一丝敷衍之意。
  沈师鸢矜持地压了压唇角,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她喜欢别人这样夸她,她偏头想了想,说:
  “按照皇上这么说,您和我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戚初言轻笑颔首:“自当如此。”
  沈师鸢被哄得高兴,她推了推他,自己卧在床榻上,抬起下颌地看他,眼神仿佛勾缠着蛛网一般,她说:
  “外头有人等您呢。”
  见人悠闲的模样,还要故意勾着自己,戚初言也有点酸了:
  “修容娘娘真是清闲自在。”
  沈师鸢最喜欢别人羡慕她了,被戚初言说得笑成一团倒在了床榻上,怕被外面听见,她还捂住了嘴,只露了一双弯弯的眼眸看向戚初言。
  起身下榻,转身之时,戚初言眸眼浮现些许厌烦和漠然,又很快被掩下。
  他一贯自我,能被他看重的人没有几个。
  外人再多委屈和苦楚,只要不惊扰到他,他都懒得去在意,被一而再的惊扰,他实在是厌烦得厉害。
  刚出了殿门,戚初言就听见了大皇子的哭声,他终究是年龄小,哭声都透着稚嫩,跪在殿外,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半大的人,泪流满面,一见到戚初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哭喊:
  “父皇!求您饶恕母妃一次啊!”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冷淡地垂眸俯视他的长子。
  他和他的母妃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并非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就注定要喜欢他的。
  他登基前,东宫最得意的女子是谁?
  自然是侧妃。
  不是他看重,而是先帝爱重长孙,于是,侧妃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冷眼瞧着侧妃日渐轻狂,又在意识到他的态度后,某一日忽然安分沉寂下来。
  人和人的情谊都要时间经营的。
  长子出生时,他忙于接手朝政,后来登基,百废待兴,他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前朝,便是嫡子出生,都没能叫他腾出时间过问。
  这种情况下,问他和这些孩子有多少父子之情,过于强求。
  大皇子被他看得有些心生恐慌,等父皇一步步走下台阶,又俯身时,他又生出了一丝期待。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会从父皇口中听见这么一番话——
  他口吻很淡,语气很轻,透着点漫不经心:
  “放过么。”
  “行。”
  大皇子惊喜地抬头,就见戚初言对他笑了笑:
  “等有一日,你被人害了性命,只要你母妃能轻易放过那人,朕也就会放过你母妃了。”
  大皇子慢了半拍,才听清了父皇在说什么。
  他浑身僵硬在原地,脸上神情一点点皲裂,他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仿佛从天边来,飘忽又艰难地从嗓子中挤出来:
  “父、父皇?”
  戚初言抬起身子,他俯视长子,很温和地询问:“你今晚去你母妃宫殿时,可有做了什么?”
  大皇子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但又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湿润从眼眶中掉落,他想止住浑身颤抖,却又止不住,他说:
  “没、没有,儿臣没看见母妃,被周公公搜身后,就回去了。”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他没再询问,只寡淡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行了,回去吧。”
  大皇子愣愣地跪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皇要走回去,他控制不住悲恸地哭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径直回了殿内。
  今日的晚风分外的冷。
  周立明拢了拢衣襟,他上前一步,依旧恭恭敬敬地说:“殿下,皇上要休息了,您还是请回吧。”
  大皇子的宫人不敢耽误,忙忙上前扶住殿下,一个个都是被吓破了胆,抖着声音:
  “殿下,咱们回去吧。”
  殿内,沈师鸢坐在床榻上,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落在床边轻晃,她和戚初言四目相对,她问:
  “那可是您的长子啊,皇上这么狠心?”
  戚初言情绪淡淡地道:“如果他没来玉华殿,而是去了行宫外,应该是能赶得上见佟氏一面。”
  沈师鸢偏了偏头,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还说不狠心呢,都直接喊佟氏了。
  沈师鸢没觉得可怕,她只是很羡慕,她也有戚初言这样的心肠就好了。
  经此一事,她的野心越发高涨了。
  位高权重当真是好,哪怕再薄情寡义,都会有人趋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