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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是得到过我爸幫助的人。”卫逾明轻声道, 車开过去,她仍在回头看着那些花圈。
  昨天谭叔说陆续有不在宾客名单上的人来祭奠她爸,甚至有些是从外地赶来的, 不过因为是非公开葬礼,接待人员只好真诚感谢对方, 主动表示承担一路食宿后婉拒。
  但没有一个人接受费用补偿,许多人在离开前还特地买来花圈放在大门外表示心意。
  卫逾明当时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是轻视这些心意, 她是太清楚老卫给别人的幫助的底细, 无非慈善捐款、职工福利之类,没有哪一件不是他账本上的生意。
  可老卫的善心存疑,眼前的景象却如此真实,卫逾明没想到原来门外有这么多花圈,如此……堪称壮丽。
  “卫老先生一輩子对社会做出了很大贡献。”冯栖川由衷赞叹,说完发现卫逾明定定地看着自己, 看得她莫名其妙。
  “这句话也会讓你媽媽气个倒仰吗?”她疑惑地问。
  卫逾明轻轻摇头, “是讓我气个倒仰。”
  冯栖川忍笑,卫逾明轻“嘶”一声。
  “前排听不到我们说话, 你笑出来其实无妨。”卫逾明任凭她紧捏自己的手臂, 只是有些无奈。
  “出殡路上,对逝者不尊重。”冯栖川一脸正经地反驳。
  离开殡仪馆已是下午,返程时一路由卫逾明双手捧着骨灰盒,最后親手安放在已经布置好香炉烛台牌位的房间。
  吃过晚饭,出发去机场前,冯栖川和卫逾明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
  “为什么骨灰……”之前冯栖川就想问,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不像只停放两三天的样子。但卫逾明母親和弟弟也在,长餐桌上气氛冷得像要结霜, 她便不好开口。
  三天来卫逾明和家人的相处状态冯栖川都看在眼里。
  母親和女儿之间跟有发言限制一样,大概超过五句,母親就会发火,女儿就会沉默。
  姐姐和弟弟对话倒正常些,只是比起亲姐弟,更像领导和不服领导的下属。
  两人对冯栖川的态度,仿佛她是卫逾明带回家的一个不够昂贵华美的摆件,再不喜欢也只能视而不见。
  一家人的关系甚至不如她和打游戏認识的队友融洽。而且队友间骂得再难听,也远不及同一屋檐下至亲骨肉间的沉默讓人难受。
  “墓地虽然爸意识清醒时已经定好,但相关设施修建还需要大概一个半月。”卫逾明解释道。
  冯栖川点点头,也对,简单葬礼就已经这样不简单,安息之地更不可能朴素。
  中式風格的庭院,飞檐翘角,老树苍苍,瀑布从太湖石上飞流而下,夕阳点燃半边天空,二人走在人工湖边,冯栖川在如画景色中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卫逾明看着她问,“丧事很耗精力,不如我帮你请假,休息几天再去剧组?”
  “我这两天晚上睡得都比拍戏时早,已经和休假差不多。”冯栖川摆摆手,“虽然晚几天回去是造福同事,但恐怕同行要议论我跻身豪门准备息影了。”
  在和谷谦昀段辰的三人小群里,他们一直有给她实时分享《盛虞》的情况,包括她的三天请假换来了卫逾明给全剧组从上到下发奖金,以每人三个月的工资计算。
  因此有工作人员调侃希望卫仲怀的葬礼更風光些,办个十几天更好,还有人促狭地说这算不算发了回死人财。
  卫逾明垂下眼眸,“抱歉,讓你沾上这些闲言碎语。”
  冯栖川看她一眼,轻笑摇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正羡慕我,攀上你这样的参天大树。”
  “但你并不喜欢这种羡慕。”卫逾明也是为此而说抱歉。
  两人并肩漫步,水流坠落的轰响越来越大,冯栖川抬高些声音:“别人眼里的伉俪情深,演员清楚是狐假虎威,不心虚才奇怪。”现实可不是舞台,不能穿帮了重来。
  卫逾明的目光没有分一丝一毫给瀑布,“其实也可以假戏真做。”
  腾起的水雾若有若无拂在脸上,水声太响,冯栖川凑近她扯着嗓子问,“你说啥?”
  卫逾明轻笑了一下,眼神示意往前走再说。待瀑布声渐小,她重新道:“我说,等我生下孩子就不用再演这种戏码。”
  冯栖川睁圆眼睛,视线移到她肚子上。
  她的反应让卫逾明不禁失笑,“现在哪有时间,最少也得几年后,局面尽在我掌握才行。”
  冯栖川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这两天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要是还怀着孕,身体怎么撑得……”
  “你想不想做他们的干妈?”卫逾明打断她的话问,真正成为她的家人。
  怔愣在原地,冯栖川指着自己,“干媽,我?”她语无伦次道。
  卫逾明目光看向湖面,没有停下脚步,“不想吗?”
  冯栖川連連摇头,既高兴又慌乱地跟上她,心里太多话想说,思索好一阵出口的只有承诺:“我从没正儿八经做过长輩,但我一定尽力做我小时候最想要的那种长辈。”
  “栖川,”卫逾明平静的声音将她从关于游乐园和垃圾食品的畅想中叫醒,“我未来生下的不是孩子,是继承人。甚至他们是否能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别人眼里,我有继承人。”
  生与死,于她而言都只算一种手段。
  初秋气候仍残留着夏日余热,冯栖川却像是回到了让人打哆嗦的冬天。
  一个母亲会生下自己不愛的孩子,应该是有着她的万般无奈。
  人类的繁衍是一种自然行为,是欲望,是本能,不需要愛,生存二字便足够迫切。
  她理解这些,也在学着体谅。可……
  “你的意思是,劝我不必爱你的孩子?”
  她发颤的声音让卫逾明倏然转头,对她神情里掩藏不住的委屈不知所措,失语片刻只有内心最深处的话还算可说:“我不希望你浪费感情,我这样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人,怎么养得出正常的孩子?”
  她爸躺在icu煎熬时,她媽装病把她从事务繁冗的公司叫回家,只为了对她发泄情绪,看起来迫不及待要跟她大吵一架。从中学擅自住校,到毕业后不肯相亲,卫逾明听多了这套数落,便唯有回以沉默。
  可在那番陈芝麻烂谷子、不夹杂任何逻辑的歇斯底里疾言厉色中,有一句话让她当时愣住,后来难忘。
  “我知道,你和你爸、你外公一样,嫌我笨,嫌我不聪明……因为数学没考到九十,说好给我买自行車就不算数了……你是我亲生的,怎么我说不得你吗?”
  几十年过去,瞿耘已经从青年学生变成花甲老人,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到了做祖母的年纪,却仍对当年父亲失约的自行车耿耿于怀。
  那天回到公司,卫逾明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多云阴沉的天空。
  卫仲怀将瞿耘视作借力的高枝,证明自己从不忘恩负义的吉祥物,虽然她性格脾气糟糕,但不咬人已经蛮好。瞿耘看卫仲怀如同高级打工仔,会自动买田增产的耕牛,只要防着这公牛带回野牛分走她的土地,她便安下心只顾享受。
  两个孩子,都是他们延续家业的工具,区别只在款式不同,哪个更好用。
  从中学时,卫逾明就認为自己已将这扭曲的家庭关系看得通透。
  直到瞿女士没能得到的自行车,让她想起她爸那句你妈越来越像你外公,想起他看着她妈和弟弟的眼神,怜爱又轻视,想起她妈和弟弟看她的眼神,任性中夹杂嫉妒。
  各有心结的人被家庭血缘捆在一起,但从没能相互开解携手向前,彼此之间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对方的困境。
  卫逾明尝试过,最终未能挣脱,又怎么指望下一代有幸冲破枷锁?这斗兽场的围栏早已用钱权修筑得犹如金汤一般。
  冯栖川压下翻涌的情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己的尚且念不利索,哪里能给卫逾明的经书做批注。“那为什么让我做孩子的干妈?”她揉了揉额头问。
  “朋友听起来太普通,干亲谁都知道是通家之谊刎颈之交。”卫逾明解释道。
  冯栖川想起两人将要闹绯闻,表情复杂,“比起通家之谊,听着更像女同之家,孩子有两个妈妈什么的。”
  卫逾明笑了起来,“我认奶奶做干妈也不是不行。”
  “……占我便宜是吗?”奶奶的干女儿冯栖川该怎么称呼。
  “哈哈哈哈”
  两人说笑着,走动时肩膀偶尔轻碰,微风吹动葳蕤草木,吹起湖面的涟漪,斜阳残照,金红波光闪动。
  “一个人能任性一辈子,可不可以说他已经足够幸福?”卫逾明问。
  荀爷爷和谭叔他们来家里,无论她爸、外公还是她,每次都会亲自迎送,热情亲厚宛如对待手足,但她妈和卫逾恒连和他们握手都从来不肯,只因为所谓的不喜欢他们身上的穷人味。
  冯栖川略感奇怪,“除非是有某种生理缺陷,否则不现实。”
  “如果一直有人给他提供随心所欲的环境呢?”
  含着金汤匙出生,家境顺着时代发展的东风不断兴旺,全球名胜古迹看遍,奢侈珍奇买遍,什么极尽享乐后的意兴阑珊从来没有过,每天一睁眼等着奉承讨好他的人已经从市中心排队到城外边,花样百出只为逗他一笑,能被他记住脸。
  给过瞿耘女士和卫逾恒委屈受的,只有外公、她爸和她,唯独他们会拒绝两人的要求,不顺两人的心愿。
  这样的人生,胜过世上99%的人,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卫逾明心想。她会安排好他们的余生,就像她保证过的那样,让他们一如既往纵情享乐。
  冯栖川隐约明白她在指谁,但思索片刻还是说出内心所想:“在真实的大环境里做自己,的确又苦又累烦恼多多。但在别人创造的小环境里做无忧无虑的衍生品,我不确定算不算现实的幸福。”
  两人并肩踏上凉亭台阶,卫逾明淡笑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冯栖川轻笑摇头,“我不是说每个人都必须做出一番事业,是如果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完全依赖另一个人而形成,他所感到的一切喜怒哀乐可能追根究底都只来自那个人,像活在对方营造的梦幻泡影中,与现实世界无涉。”
  人和人的差距,从精卵结合那一刻就拉开了。冯栖川当然羡慕过别人富裕的家境、聪明的头脑、开朗的性格。
  但幸福若是由他人赠予,该怎么确定属于自己?她一直深信,能给我最大快乐的人,也能给我最大的痛苦。
  卫逾明与她对视,忽然想起一件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