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惟轻敲了两声房门,里边没应,旋开把手径直进去,整个趴倒在夏天的床上。
  刚坐了好久,屁屁疼。
  夏晴仪终于翻身过来,起身,盘腿,目光直勾勾“望向”对面的他。
  “你拒绝他了?”
  “你俩和好了?”
  二人同时,默契值几个钱,她和王羽惟也默契得跟共享灵魂一样,夏晴仪这样想。
  “你老公真帅!眼光倍儿好!”
  “没你老公好看,什么审美。”
  王羽惟脸刷地红了:
  “老什么公……他俩就不是一个型的,你老公很酷,超级型男。”
  夏晴仪想起记忆里的那副身板,也红了脸:
  “那就搞定他,上!”
  “你可真看得起我,我能搞定谁?连他……都搞定不了。”
  “星星哥对你是戴了旧怨滤镜,他的话,说不定就此转了性呢。”
  “好,搞定他,然后?”
  “我让天叫你亲妈。”
  “噗!真绝,你这回头草是死活都不肯再吃了?”
  “当然,同一个坑还掉两回我傻?”
  嗯,
  说得对,
  林星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王羽惟觉得自己就是他人生中踩进来的一个大坑。
  “可他那么有钱有势,不大可能会让自己的儿子流落在外吧。”
  夏晴仪叹了口气,又重重倒回枕头上:
  “跟着我怎么就流落了,连你也这么想,虽然也觉着他就是为了……要是真敢抢走我的天天,我就跟他拼命。”
  王羽惟想,他应该不想只抢走天天,而是把你俩都带回身边:
  “就这样还拼呢,他不用一个手都能制住你。”
  想起刚才那铜墙铁壁似的怀抱,夏晴仪怨声载道:
  “以前也没觉得他那么有力啊,都快把我挤碎了。噢!他一定是想干掉我好夺走天天。”
  ……“思路很新颖,那他咋不直接下毒捏?今晚可是他掌勺。”
  “哼,那还不赶紧拦着?”
  “我现在爬都费劲,你自个儿拦去。”
  “星星哥那么残暴?当初你到底怎么甩的人家?可真能藏诶,这么多年但凡说过一次名字,我都懂了!”
  “我哪知道你俩认识还那么熟,茫茫人海的。”
  “哎呀,可恶的猿粪!还在他那儿看过你照片呢,可算知道你长啥样了,好看,难怪当年能出道。”
  “他……我?”
  “对呀,手机里面,放进个锁着的文件夹,宝贝得很。”
  “现在丑得要命,他早就不宝贝了。”
  王羽惟无精打采地把玩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琥珀坠子,里边是一枚坏了的银制星型耳钉。
  “那年你去Z市,有找过他么?当时你知道他在那儿么?”
  “知道,没有,想了几天,还是没找。”
  “现在你怎么想?会不会复合?”
  “……不会了吧,他不会原谅我的……”
  “为什么?如果不原谅你,就不会存着你的照片。”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六年前,七年前,还是八年前?”
  “呃……”
  夏晴仪咬了咬唇,她想起林星遥刚来那天,就得知了他在国内有了新伴儿的事情。
  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对王羽惟说:
  “想回去吗?”
  “我不能回去,也不会回去。”
  不会她懂,但:“为什么不能?放心,国内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你了。”
  王羽惟苦笑着摇头:“先不说那个,就算他父母,我答应过,也发了誓的。”
  “发什么誓了?”
  “就……那种那种,之类之类的呗。”
  突然觉得很尴尬。
  “天打雷劈断子绝孙,臣妾以王氏一族起誓?”
  “NO,我是发的他……”
  “嗄?”
  “就是,如果再在一起,他就会怎么怎么样的,怎么毒怎么说……”
  懊恼不已地复述了大概,末了还扇了自己一巴掌,呸呸个不停,以示刚放的P全不能作数。
  夏晴仪一愣,指着他笑个不停:
  “看不出来啊老王,你也能说出这种话,当着人家亲生父母咒他那么狠,他们搞不好想当场nen死你。”
  “他们想不想我不知道,反正前晚我是差点被他nen死。”
  王羽惟反射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被林星遥抽过的耳光好像又疼了起来。
  “该!就冲他是我哥你也不能这么咒他。”
  “对了,他为什么是你哥?”
  王羽惟这几天最好奇的就是这点,林星遥和夏晴仪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熟稔,但他一点儿也不敢问那位。
  “因为,”
  夏晴仪还真想了想,太久远了:
  “他刚来的时候我爸带他,从实习开始,就认了我爸当师父,一直自称是我哥,叫阿……那个人妹夫占他便宜。”
  “原来你爸爸也是律师。”
  “嗯,特别优秀。”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你应该也是干这个的咯?”
  夏晴仪回想起自己考前,对择业方向的犹疑:
  “不知道,那时候还在考研来着,也许毕业了也干不了那个。”
  和他们差距太大了。
  “有时候我会想,世间的事,是不是一定都有失有得?如果你没有遇到当初那么糟的事,如果你沿着原本的路线走,会不会永远都开发不出那么强的音乐才能?”
  夏晴仪嗯了一声,她这几年也一直在思考着同样的事。
  当年,苏镜在毕业聚餐上对她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一直言犹在耳。
  失去了父亲,得到了丈夫;
  失去了家人,收获了新的家人;
  失去了视力,发掘了新本领;
  离开了国内的一切,又开辟了国外的新世界;
  还有,自己的宝贝儿子。
  衡量起来,竟很难判断孰盈孰亏。这些年她深深领悟到,福祸相依,凡事皆有两面的真谛。
  想清楚了,她也就不怪伊芸搞鬼。自己和程奕朗的问题本就存在,也许不一定能走到最后,才一年不到,就暴露了出来似乎也不算太坏。
  “你呢?如果一直在国内,和星星哥在一起,你会不会有今天?”
  “不会,我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唯一的心愿只有和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放弃了他,就等于没了全世界。”
  “来到这儿,一切都是从0开始,除了大山一样的欠债,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破釜沉舟。因为有点基础,也有兴趣,所以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在这条路上一直冲,哪怕尽头是堵墙都得把它撞出个窟窿再钻过去。”
  “我的天分不如Emily,也不如你,和师父更是没得比。如果说有潜力,那纯纯也是自己把自己逼出来的。瓶颈的那两年,我怎么撞,往哪儿撞,都没想过要后退,因为后面也是悬崖。”
  王羽惟盯着,琥珀挂坠里的星型耳钉:
  “如果一直风平浪静,可能没怎么红就过气了吧,最后被公司抛弃,只能赖在他身边一辈子做米虫。”
  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笑了。
  夏晴仪也笑:“他才介意你当米虫呢。”
  “我也不介意,我可想他养着我了哈哈哈哈。”
  “那我去跟他说!”作势又要起身下床。
  “喂——”
  “哈哈哈古有叶公好龙,今遇王公好林。说实话,你还爱他么?”
  “当然。”
  “还有当初那么爱么?”
  “只有更多。”
  “……”
  无神的眸子“注视”着王羽惟,夏晴仪心生感慨,却无从再叙。
  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静谧,传来夏天快乐的嗓音:
  “吃饭啦!吃饭啦!!”
  回过神的王羽惟这才发现,暮色早已沉了下来,没开灯的房间暗得,几乎看不清对床上夏晴仪的表情。
  揉着老腰起身,瞧她一动不动:
  “你不吃啊?”
  “不吃!”
  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
  “这可是天天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块吃饭,你忍心让他失望?”
  一拿儿子说事,夏晴仪就只能妥协:
  “他,真的很像他爹?”
  “实话说,只有眉眼像你,轮廓还是随他的,不过比你俩都更好看,太会接,只随了你们优点,以后也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
  “现在已经祸祸整个幼儿园了。”
  几乎每天都有小女娃儿为夏天争风吃醋,夏晴仪真好奇,程奕朗已经很好看了,儿子长大会是什么样儿。
  不情不愿被王羽惟和夏天一左一右拉到餐桌旁,摁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
  因为看不见的问题,就餐习惯也与其他人不同,王羽惟轻车熟路给她摆好餐具,夏天拿着双筷子,边问,边往妈妈的空盘里夹菜,还按菜式分类放入不同格子里。
  今晚爸爸做的菜式是他在这个家里见过最多的,考虑到所有人的喜好。
  妈妈的格子盘都没空位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的,天天,可以了,谢谢。”
  虽然一口都不想吃,但夏晴仪还是微笑对儿子道谢。
  她的笑容和以前大不相同,温暖,柔和,发散出母性的光辉。
  但无论是以前的明媚活泼,还是如今的温婉柔美,她永远都那么迷人,程奕朗的目光,自下楼后,就再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就着仅有的并不特别丰富的食材,程奕朗的厨艺还是博得满堂彩,俩老外自不必说,连王羽惟都连连赞叹,同是做C国菜他为啥能做出这么奇妙的味道。
  除了夏晴仪。
  林星遥小声给她解释,这几年程奕朗无处寄情,就一直做她以前爱吃的,希望有一天能给她品尝。
  因为她以前几乎来者不拒,所以程奕朗也基本家常菜百科全书了,此人学习能力极强,只要不是工序过于复杂或者食材太奇葩的,已经一看就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程奕朗看夏晴仪慢吞吞,有一搭没一搭兴趣缺缺,就吃了合计半碗的量,心下又是一沉。
  王羽惟磕磕巴巴安慰,说她厌食,这个量已经算很多了。
  程奕朗又感激地对他笑。
  林星遥假醋:“干嘛他一对你笑就脸红啊?我是不是又要失恋了?”
  大家哄笑,气氛又轻松了起来,王羽惟想钻地缝。
  夏天坐在爸爸妈妈中间,特别开心,炫了好多,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真不是给他爹面子,是太太太好好吃啦,除了父母,其他人都在猛干,跟抢没两样,稍慢点就亏了似的。
  程奕朗好笑地擦了擦儿子油乎乎的小嘴儿:
  “天天喜欢吗?”
  “嗯,非常非常喜欢!”
  “爸爸每天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夏晴仪手中一顿。
  “真的吗?爸爸真的可以每天都做饭给我吃吗?”
  “得,”
  程奕朗目光越过夏天头顶,夏晴仪正低垂着眼帘,狠狠地咀嚼着口里的食物,仿佛咬的是他一样:
  “妈妈同意才行。”
  夏天转过身,期盼:“妈咪——”
  “不行。”
  意料之中,夏天没太失望,只是回头,和父亲交换了个无奈的笑容。
  这群人真是没见过世面,哪有那么美味?夏晴仪腹诽,又夹了一点点,细细品着。
  当年唯一能胜过他的厨艺,现在即使能做也不值一提了,这些菜不会是放了罂粟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