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沅思不需要任何附加的价值,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裴叙玦认可的唯一价值。
  那自己这个西夜圣子,所谓的高贵血脉和祥瑞之身,在这个男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恐怕连韩沅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行!
  不能这样!
  不,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不能就这样被困死在这肮脏破败的听雨阁,和那个疯子谢玉麟一起腐烂!
  裴叙玦现在看不见他的价值,是因为他还没展现出足够让帝王动心的筹码!
  西夜的秘密,神殿的传承,那些关于日月莲、关于秘药的古老禁忌之术……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而韩沅思……
  那个空有美貌、骄纵无知、身世卑贱的男宠,他配拥有这些吗?
  他配站在裴叙玦那样强大的男人身边吗?
  他必须更快行动!
  必须让裴叙玦看到他的价值,看到他远非韩沅思那个徒有其表的男宠可比的价值!
  他必须尽快让裴叙玦看到,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甚至能为他带来更大利益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紫宸殿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的计划,必须提前,也必须更加大胆!
  而第一步,就是要想办法,离开这个该死的听雨阁。
  或者至少能让某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再次摸了摸袖中那个隐藏得极好的、温润的小玉盒。
  子母蛊……
  子蛊需要种入韩沅思体内,无声无息地改变他的体质,为将来的容器之用做好准备。
  而母蛊在他手中,既是操控的关键,也是防止反噬的保障。
  但如何将子蛊送到韩沅思身边?
  如何确保能成功种下?
  看来,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一个更可靠的桥梁了。
  谢玉麟那个疯子暂时指望不上,那个低等内侍能量有限,且容易暴露。
  他的目光,幽幽地转向了皇宫更深处。
  或许,该从那个刚刚被陛下处置、却侥幸留下一命的真皇子月弥身上想想办法?
  毕竟,月弥现在,应该对韩沅思,怀有最复杂的恐惧与恨意吧?
  而且,他如今的身份,是紫宸殿的杂役,离韩沅思足够近。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桥梁了。
  苍璃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算计的弧度。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能与月弥偶遇或传递信息的机会。
  那个低等内侍或许可以帮忙牵线。
  听雨阁虽偏,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总会有办法。
  他拢了拢衣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隐藏的那个温润玉盒。
  子蛊,在等待着它的宿体。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
  晚膳后,韩沅思沐浴完毕,只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寝衣,赤足蜷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他手里卷着一缕自己的墨发,眼神有些放空,不像平日那般灵动雀跃。
  裴叙玦挥退了宫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还在想白天的事?”
  裴叙玦低声问,指尖拂过他半干的长发。
  韩沅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漂亮的眸子看着裴叙玦,里面没有了白日的委屈和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的平静。
  “玦。”
  他轻声开口:
  “你今天听到那个赵嬷嬷说的那些话,听到周延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
  “思思是怎么想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叙玦心头一紧。
  “我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声音很轻:
  “我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我有你啊。”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名字,给我身份,给我一切。”
  “我就是韩沅思,是你的思思。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是今天……他们说了那么多。”
  “商人的儿子……买来的……人牙子……”
  “可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最……最低贱的那种人……”
  他抬起眼,望向裴叙玦,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脆弱:
  “玦,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连自己从哪里来、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很可怜的人?”
  裴叙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箍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不许胡说!”
  “朕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他松开些许,双手捧起韩沅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是翻涌的心疼、懊悔与爱怜:
  “朕听到那些话,心里只有疼!”
  “恨不能将时光倒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遇到你!”
  “为什么让你在遇到朕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韩沅思细腻的脸颊,仿佛要抚平所有可能的旧伤痕:
  “若是可以……朕恨不得你从一出生,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朕。”
  “朕会把你放在最柔软温暖的襁褓里,用最纯净的牛乳喂养你。”
  “不会让你受一丝冷,挨一点饿,更不会让任何肮脏的人或事靠近你半分!”
  “你是朕的宝贝,是这世上最干净、最珍贵的存在。”
  “那些过往,那些可能的出身,于你而言,不过是沾在明珠上的尘泥。”
  “朕轻轻一拂就掉了,根本玷污不了你分毫!”
  韩沅思听着他激烈而深情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心中的那点迷茫和自嘲渐渐消散,被温暖的暖流取代。
  他依赖地将脸贴回裴叙玦的掌心,小声说:
  “我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我就是……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对以前的自己,一点都不了解。”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他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
  “思思,若……若朕告诉你,当年踏平南月边城,下令屠城的人,就是朕。”
  “而你那对江姓养父母,很可能就死在朕的军队刀下……你,会恨朕吗?”
  第74章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韩沅思怔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叙玦,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关联性。
  或者说,没太理解恨这个情绪应该如何应用到裴叙玦身上。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裴叙玦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因为……”
  韩沅思努力组织着语言:
  “玦你做皇帝,打仗,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说过,当年南月不安分,骚扰边境,你是为了大朔的百姓才打过去的。”
  “屠城……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有时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吧?”
  他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天真,却透着一种对裴叙玦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平静:
  “我不记得他们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赵嬷嬷说的养父母,对我来说,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或许对我好,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不记事的时候了。”
  他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冷清和通透:
  “更重要的是,玦,你听到了。”
  “他们是从人牙子张秃子那里买的我。”
  “人牙子是坏人。”
  “他们手里那些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受多少苦。”
  “如果没有人买,人牙子没了生意,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遭殃。”
  “江家夫妇买我,是因为他们自己生不出孩子,需要有个孩子来……堵住别人的嘴,或者传承家业?”
  “他们选中我,或许只是因为我当时看着还算健康,长得也还行?”
  “本质上,就像……就像在集市上挑选一件合心意的商品。”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们对我好,我很幸运。”
  “但这份‘好’,是建立在买卖上的。”
  “如果当初被买走的是另一个孩子,他们也会对那个孩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