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瓷安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怒火,反而继续说着火上浇油的话。
  字字句句都带着自我折磨的怅然。
  “是我先对他动的感情,他不喜欢我,是你错了。”
  “你不该赶他走,你该赶走的人,是我。”
  姜承言压根不信他的这番说辞,语气不善地呵斥。
  “你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谎话!他对你有没有动感情,我看得一清二楚!”
  陈瓷安直直看向姜承言的眼睛,看清了他眼底的固执与偏执。
  忽然生出一种自毁般的快感,索性将自己最后的自尊,在父亲面前彻底撕碎,毫无保留。
  “他不喜欢我。”
  “我想跟他走,我想亲他,可他嫌恶地吐了。”
  “你不用赶他,是我把他吓跑了。”
  中年男人胸腔里的怒火瞬间堵到了嗓子眼,可听出陈瓷安语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怅然与落寞时。
  他的怒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转为了更浓烈的不甘与恼怒,态度比先前更加恶劣。
  “他这个混账小子,他还摆上谱了,他凭什么看不上你!他又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陈瓷安闭了闭眼,神情满是疲惫。
  脚腕处隐隐传来的刺痛,让他浑身都觉得难受,迫切想要躺回宿舍的床上休息。
  听着姜承言嘴里一连串的贬低与谩骂,他没有反驳,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倦怠。
  “父亲,您别再骂了。”
  陈瓷安抬眼,看向姜承言额角悄然生出的几缕白发,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几分疲惫。
  “我以后,不会再让您费心了。”
  姜承言眉心紧蹙,眼底虽还残留着对江琢卿的嫌弃与不满。
  却精准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沉重意味,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带着为人父的执拗与牵挂。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为你费心。”
  陈瓷安不愿再去触碰姜承言接下来的眼神,抢先别过了头。
  “父亲,我已经成年了。”
  姜承言眉心拧得更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瓷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淡然又带着隔阂。
  “其实您现在,已经可以不用管我了。”
  姜承言声音陡然严厉,情绪复杂难辨。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陈瓷安垂着眼睫,心底一片冰凉。
  他清楚,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找不到罗和学犯罪的证据。
  他的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筋骨曾被生生打断的滋味他尝过,自然明白上辈子的自己有多可笑。
  居然赤手空拳,就敢去和天抗衡。
  所以这一世,他没再打算独自调查。
  他想试探,姜承言究竟知不知道当年那件事。
  如果姜承言知情,那他是不是可以借姜承言的力量,把一切掀翻。
  念头转过,他径直开口。
  “我很好奇,您跟母亲,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姜承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轻咳两声,语气明显敷衍。
  “你一个孩子,问这些做什么。”
  当年他与陈梦相识时,陈梦还是大学生,而他早已不再年轻。
  骤然被儿子提起这段往事,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这细微的反应,落在陈瓷安眼里,却成了最残忍的佐证。
  他忽然产生一种清晰到刺骨的错觉。
  姜承言什么都知道。
  一瞬间,陈瓷安的心像是坠入万丈深渊,骨头缝里都泛着断裂般的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滞涩。
  他拼命调整着气息,眼眶迅速泛红,布满因情绪剧烈翻涌而绷出的红血丝。
  姜承言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扣住他的肩,将人强行扳正,飞快从车载储物格里拿出舒缓剂。
  药液喷入鼻腔,陈瓷安紊乱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姜承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声音里仍带着后怕。
  “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体,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可姜承言这份无微不至的好,却让陈瓷安疼得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撕裂。
  一边是待他掏心掏肺的父亲,一边是被父亲间接害到丢了性命的母亲。
  姜承言收好药剂,抬眼便撞进陈瓷安眼底翻涌的失望与痛苦。
  男人一时怔住,只当是自己赶走江琢卿,才让他伤心得如此厉害。
  这份痛苦压得陈瓷安喘不过气,他再也无法面对姜承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大步朝校园里走去。
  姜承言愣在原地,恍惚间看见小儿子脸颊滑落的泪水。
  他心头一紧,竟生出几分自责。
  或许自己太过急躁,本该用更缓和的方式,让他们慢慢分开。
  他正要下车把人追回来,后座的手机突然响了。
  姜承言烦躁地接起,来电的是他的大儿子,姜青云。
  姜青云会打来,自然是因为从姜星来那里得知,陈瓷安也恢复了记忆。
  这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所有先机。
  姜青云心头焦躁,对策还没想出来,就听许伯说,姜承言亲自去找了陈瓷安。
  别说陈瓷安,就连姜青云自己当年看到那些文件时,都忍不住对父亲心生埋怨。
  如今倒好,陈瓷安本就不愿见他们,姜父这个最不受欢迎的人,还偏偏撞上去,平白给人添堵。
  陈瓷安走进校园,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不远处,几位校领导西装革履、领带工整,有说有笑地在校园里巡视。
  陈瓷安远远站着,静静看着他们。
  这群人,就像披着绅士外衣的禽兽。
  第237章 离开
  他母亲被害得一无所有、含冤而死,他们却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陈瓷安做不到不恨,更做不到像圣母一样原谅所有人。
  若他轻易原谅,那他的母亲该有多可怜,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站在她这边。
  他死死咬住下唇,终于彻底认清一个事实。
  他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而江琢卿离开的那天,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大雨。
  雨丝密密麻麻,像是谁的挽留。
  帮他搬运行李的司机撑着伞,脚下踉跄了一下。
  笨重的行李箱被重重放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琢卿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陈瓷安自己的航班信息,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终究是选择了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候机室里,周遭人来人往,身边都是步履匆匆的过客。
  他指尖冰凉,缓缓点开手机里与陈瓷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是少年发来的一张九宫格火锅的照片,配着一行近乎撒娇的文字。
  我决定了,晚餐带我吃这个好不好。
  但那时候,他担心太过油腻辛辣的食物,会刺激到陈瓷安本就孱弱的身体,也就没有答应。
  现在看着那条消息,江琢卿干涩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些懊恼,那天若是顺着少年的心意,答应陪他去吃一顿就好了,哪怕只是坐一会儿。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临近登机,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登机提示,江琢卿攥着手机,一次次忍不住回头,望向闸口的方向。
  可那里始终空空荡荡,只有来往的行人。
  飞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冲破云层。
  江琢卿就此离开了这片承载了他所有欢喜、温柔、疼痛与不舍的土地。
  他飞向一个没有陈瓷安的陌生国度。
  江父江明远早已为他安排好了德国的留学申请,专业是最体面的金融,也是江明远心中最满意、最引以为傲的方向。
  从得知自己必须离开,再也不能留在陈瓷安身边的那天起。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生气,不难过,不悲伤,也没有丝毫开心。
  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灵魂的木偶。
  他对周遭的一切都麻木无感,甚至是漠视。
  吃饭、收拾行李、赶往机场,所有动作都像机器一般。
  也正是因为这般失神落魄,他刚落地德国,出关没多久。
  他就被当地民风彪悍的路人趁乱抢走了钱包。
  江琢卿望着对方跑远的背影,眼神空洞,无动于衷,钱包里的现金、证件,他全然不在意。
  唯独钱包里那张陈瓷安的照片,他早已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贴身放在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照片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江明远提前安排好的司机,早已在机场外等候。
  江琢卿沉默地将行李交给司机,一言不发地独自坐进后座,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