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被迫来到世上的孩子,真的有错吗?
  姜如意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陈瓷安图谋过什么、犯下过什么错,可翻来覆去,只有零星破碎的片段——
  他赤条条地来,伤痕累累地走,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带走,仿佛来到这世上,只为承受一身伤痛,满眼悲凉。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颤抖的唇瓣。
  “妈妈……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另一边,姜青云的助理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便摆在了书桌之上。
  看着纸上清晰的数字,姜青云双臂控制不住地发抖,怒火直冲头顶。
  八年,每月五万,总计四百八十万,整整两千九百多天。
  他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滔天怒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理智,姜青云猛地抬手,将桌上的摆件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
  他姜青云自诩聪慧过人,到头来却被自己的自以为是愚弄。
  “许伯!”
  本就守在门外的许伯,听见屋内的巨响与呼唤,立刻神色凝重地推门而入。
  姜青云喉结剧烈滚动,眼底因极致的愤怒与悔恨布满血丝,青筋在额角暴起。
  许伯视力早已不济,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毁天灭地的戾气。
  “去把姜如意,还有刘丽霞,一起带进来!!”
  这是许伯第一次见姜青云发如此大的火,他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文件,快步将两人唤至书房。
  姜如意昨夜彻夜难眠,眼下神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
  反观刘丽霞,眼神躲闪不定,躬身缩着肩,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心虚。
  姜青云背对着门口,只留下一个紧绷冷硬的背影。
  黑色紧身上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也裹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极少在家抽烟,此刻却按捺不住,点燃一支烟,倚在书桌旁缓缓抽着。
  望着满墙书籍,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自以为做好了兄长、老板、儿子的角色,样样合格。
  可到头来,却是最失败的一个。
  若当初他肯先低头,少说一句狠话,多回头看一眼。
  陈瓷安或许就不会以那样狼狈、那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人世。
  许伯见先生久久不语,心下惴惴。
  姜如意却早已隐隐察觉,昨夜的惊魂未定与此刻刘丽霞躲闪畏惧的眼神,让她恨透了自己的通透。
  不等姜青云开口,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张流水单,一张,又一张。
  指尖的纸张越来越沉,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再也看不下去那些冰冷的数字。
  姜如意忽然笑了,笑得极尽嘲讽,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偏执。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直直看向刘丽霞,一字一句,淬着寒意:
  “那张卡,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第213章 if线许管家的痛
  刘丽霞一听这话,脖子一梗,立刻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连连摆手否认,声音尖细又慌乱:
  “大小姐,您可不能冤枉我啊!什么卡、什么钱,我一概不知,我从来没碰过先生的卡!”
  她故作镇定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却飘躲不定,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处处都是破绽。
  姜青云吐出肺里最后一口浊气,指腹的力道逐渐加重,掐灭了烟蒂。
  他转身抬脚,将地上那叠厚厚的银行流水踹扫到刘丽霞面前。
  洁白的纸张散落一地,最上方那一页,清晰地印着转账记录。
  每月固定从卡里转出的五万块钱,最终都汇入了一张以刘丽霞身份证实名办理的银行卡里。信息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看清楚。”
  姜青云的声音冷硬,带着浓厚的厌恶,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陈年顽疾。
  “银行卡绑定着你的身份证,冤枉不了你。
  而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会把你带到我面前来?”
  刘丽霞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却依旧嘴硬,颤着声狡辩:
  “这、这是有人冒用我的信息!一定是别人干的!我真的不知道啊,先生。
  大小姐,我在姜家做了这么多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
  她还想继续哭嚎装可怜。
  姜如意闭了闭眼,这么多年刘姨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她却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看清。
  她总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牵扯上其他感情,可她却忘记了,钱也能养大别人的胃口。
  迅速在心里做了取舍后,姜如意骤然俯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清晰,连一丝一毫的情面都不留。
  “冒用?”
  她冷着脸耻笑了两声,像是在耻笑自己先前的愚蠢。
  “这几年了你的每一笔花销可都记在上面了,需要我帮你联系警察帮你验证清白吗?”
  在刘丽霞说话前,姜如意还率先提醒了句。
  “别忘了这上面连三块便利店的矿泉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语速不快,却一笔一笔、分毫不差,每报出一笔,刘丽霞的身体就哆嗦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是那么的愚蠢,她的脸色从惨白转为灰败,额头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
  良久,刘丽霞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崩溃大哭,哭声嘶哑狼狈:“
  我错了……大小姐,先生,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我一时贪念……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年迈的老妇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拽着姜如意的裤子,试图求情。
  “小姐,你是知道我家的情况的呀!我丈夫那就是个无底洞,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你们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狼狈不堪地乞求原谅。
  可姜如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寒意与压不住的悲痛。
  她缓缓站直身体,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原谅你?”
  姜如意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垮所有人。
  “你现在应该庆幸,现在是合法社会,不能让我捅死你一泄心头之快!”
  一旁的许伯,早就从几人的对话里,把前因后果听得一清二楚。
  老人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浑浊的眼珠一点点涨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绷得发白,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捂着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年轻时,他也曾站在三尺讲台,为人师表、一身风骨,以教书育人为傲。
  可时代洪流翻涌,他被打成走资派,家破人亡——
  四岁的儿子在暴乱中惨死,妻子绝望自尽,一夜之间,他世上唯一的牵挂,全都没了。
  是姜家老爷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他才苟活至今。
  所以这么多年,他守着规矩,谨守本分,不敢越主,不敢多言。
  直到看见陈瓷安。
  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那双总是怯生生、却又干净得像星星的眼睛。
  一下子撞进他早已死寂的心窝里。太像了,像极了他当年夭折的孩子。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心疼他,不敢当众护着他。
  只能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默默露出一点温情,塞一块哄小孩用的点心。
  但就那么一丝丝的暖意,却被那孩子记在了心里。
  扫地时,那个还没有扫帚高的小身影,固执地跟在他身后,踮着脚帮他扶着扫把。
  他从不说苦,从不抱怨,似乎知道许伯的难处。
  所以从不在姜家人面前流露半分对他的依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安安静静地帮他的忙。
  那点小心翼翼、藏在缝隙里的温暖,是许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重新感受到“做长辈”的滋味。
  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的一点补偿;他以为,这个苦命的孩子,总能慢慢熬出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护不住自己的亲生儿子,让孩子惨死在动乱里;
  如今,这个他心疼过、爱护过的孩子,他依旧没护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活活饿成一具皮包骨的躯壳,死得那样凄凉、那样不体面。
  而害死他的人,就在眼前,跪着哭求原谅,拿着他的钱,潇洒肆意了整整八年。
  许伯心口的痛,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攥住、揉碎,再生生撕裂。
  隔了几十年的丧子之痛,卷土重来,比当年还要痛彻心扉。
  一次是天灾人祸,无能为力;一次是近在咫尺,却因他的怯懦、他的本分、他的不敢出头,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