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吉委屈兮兮地捂着耳朵坐起来,朝他二叔呸了舌头,不等对方过来打人,他就赶紧飞奔出去,扛上两只水桶就跑去引水。
  “这小子平常就散漫,有啥活你们直接张嘴吩咐就是,不用跟他客气。”谢二叔道。
  林笙笑着说好,与谢二叔寒暄了几句,便顺手把袋子里新采的药草倒出来晾晒。锅里的药味随着晨风飘得很远,不多时,天光亮起时,便陆陆续续有人顺着药味过来了。
  “哎,你怎么样?”
  “我掐着指头算,结果夜里到了时辰竟然没抽抽,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他这个药的缘故?我兄弟不行,他又打了一宿摆子,不过他病得比我重。”
  “奇了,我昨儿个也没抽……他这药还是管点用的吧?就是有点忒苦。”
  “苦算什么!”一人兴冲冲地说,“我觉着今儿个都有力气了,还有我媳妇儿,昨天夜里虽然抽了,但是比前几天抽的轻了!烧也退了好些。这郎中有戏。反正今天有活,我是要干的,你们别和我抢啊。”
  又一人凑上去道:“你们还闲聊,赶紧走吧,省得去晚了药又不够了!”
  “对对,走走走!”
  几人相互打听着对方的病情,很快簇到了门口。昨儿个药发到最后,险些不够,得亏有几个病轻的年轻人,还能撑得住,让了几份药给病重的,这才勉强凑合一夜。
  所以今儿他们早早地来了,生怕被落下。
  到了门口,见林笙正在收拾药材,众人忙换上笑脸,巴巴地望着锅里的药汤,主动打招呼道:“林郎中早啊,孟郎君也这么早。今儿个干什么活?您二位吩咐啊!”
  孟寒舟见他们这会儿尝到了甜头,倒知道谄笑了,不由得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连个哼字也不屑与他们说,拧头回去多看了林笙几眼才压下郁气。
  “你们早。”
  他们好声好气地听话吃药,林笙自然也不会再刻意提之前被为难的事,也和气地回应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给几人把了脉,简单检查了一番,问了问夜里的情况,再根据每个人说的细节,让孟寒舟将待会要额外给他们配的药记下来。
  “药还得熬一阵子。你们吃朝饭了吗?”林笙这才安排今日的任务,抿唇微笑着问,“吃完饭,寨口树林那边,有几个积水泥洼,你们能帮我把它们填了吗?填完回来领药。”
  众人眼睛微微一亮,连身应着“好、好嘞”,纷纷扛起工具,分头行动去了。
  孟寒舟:“这群人,昨天一套,今天一套,变脸倒是变得快。就该不管他们。”
  林笙回过眼神,看孟寒舟拿勺子朝锅里的药沫斗智斗勇,他拎了一小块咸肉过去:“不要和这群病人计较了,他们生了病又不懂,难免会焦躁说些不好的话。我当初说要给你治病的时候,你不也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我可没有丢下你不管。”
  “我哪里……”孟寒舟沉默了。
  确实,那时候他不仅说话难听,还朝林笙扔过东西,比这群刁民还要刁。林笙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嫌他烦。
  林笙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咸肉:“帮我切了煮粥,我饿了。”
  孟寒舟默默拿过肉,掏出匕首来咔咔几刀,切成小小的肉丁,放进小瓦罐里。
  洗净的米刚放进锅里,加上水,林笙馋得想吃一片腌肉,正拽着孟寒舟袖子让他给自己切一片,放到炉火里烤一烤熟——
  那边去打水的谢吉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人倒是跑得飞快,两只桶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谢吉?出什么事了?”林笙问。
  谢吉喊道:“糟了糟了林郎中!山泉水眼那边死人了!”
  “什么?”林笙起身,皱眉道,“你慢点说,什么死人?”
  谢吉放下木桶,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指着远处道:“山、山泉水眼那边,我去那边打水嘛,刚走到附近,就看见地上趴着个人不动弹,脑袋旁边全是血——肯定是死了!”
  “嘶,太吓人了。”谢吉抖了抖肩膀,他见过死兔子死狐狸,还没见过死人,一阵后怕赶紧跑了回来,水都没有打成。
  林笙把手里烤了一半的肉还给孟寒舟:“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我先睡一觉,起来接着码接着更
  -
  第124章 狂病
  林笙赶到水边的时候, 果然看到草堆中横着个人。不知昏过去了多久,一旁的草叶上也染了点点红斑。
  谢吉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拽了拽他的衣裳:“不会真的死了吧?”
  “别乱说, 去找个门板过来抬人。”林笙道, 就算是真死了, 也不能把尸体撂在这吧, 他说罢要去查看, 孟寒舟已先他一步, 过去一把将人给翻了过来。
  半边脸上都是血,孟寒舟嫌弃地皱皱眉, 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活着。”
  “小心点,别碰着他的血。”林笙松了口气, 赶紧上前去, 只见这人晕倒的草堆里散落着好几块石头,他流血的额角也沾着碎砾,地上一块冒出泥土的石块尖角上刚好符合他伤口的位置。
  “看来像是体力不支摔倒后,又被石块给撞晕了。”
  不过这人林笙竟然没见过。
  按理说, 黄兰寨里的病人他都一一看过了才对。
  “哎,是高梆子啊!”去抬门板的谢吉回来了, 很快认出了这血呼刺啦的男人。
  “你认识?”林笙问, “你知道他住哪间屋子吗?他一直在山上?怎么我来了两天, 都没人给我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谢吉点点头:“也不算熟吧,大家都认得。姓高,叫啥不晓得,反正大家都叫他高梆子。是个鳏居的懒汉, 为人不行,大家都不和他往来, 嗐,要不是他晕倒在这里,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
  想了一会,谢吉指了个方向,还有点不确定:“他好像是住那边吧……”
  “这个高梆子,原先是在城里打更敲梆子的——嘿咻!”谢吉一边帮着把人抬上门板,一边说,“他媳妇儿还在的时候,还能催着他按时出门打梆子,领份工钱,勉强饿不死吧。前几年他媳妇儿没了,他就越发地不像话了,经常不上差。”
  更夫是给潜火队干差的,沿街窜巷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既提醒百姓,也是充当潜火队的眼睛。
  可这高梆子惯会偷懒,常常找地儿去睡觉。这差事钱不多,还费腿,只要别过分、别闹出事来,潜火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坏就坏在后来真出事了,一处楼屋在高梆子眼皮子底下走了水。把一户官老爷家的仓房烧了个精光,老爷发怒,把他抓来打了板子、关了牢子,打更的差事自然也丢了。
  那之后,他没事可干,有口吃的就窝家里睡觉,没吃的就到街上去闲逛,厚着脸皮问邻居要点施舍点。街坊们还觉着他可怜,说给他介绍个活儿做,好歹混口饭吃,他每次都干不了两天就喊累跑回来。
  街坊们好人没做成,屡屡落一头怨,后来就没人再管他了。
  谢吉吭哧吭哧地把高邦子抬到暂居的破屋子里,将他丢在床上,也嫌弃道:“他邋遢死了,整日的脸也不洗、活儿也不干,家里身上都臭得长了虱子!反正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连小孩都知道要离他远远的。”
  进了屋子,林笙被一股馊味呛住——入目果真是传闻一样邋遢。
  屋内黑鸦鸦的不见光,瘸了腿的桌椅早铺满了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都能扯下来织布了,更不提床上那张已经泞得硬邦邦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就连吃饭的碗都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脏得林笙都不知道从哪里下脚。
  “谢吉,去弄点水来,给他清理下伤口。”林笙掂着脚走进去,避开地上的脏东西,伸手把密闭的窗户给推了开来通通气,然后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昏过去的男人。
  这人脸色发红,嘴唇干燥,昏着也眉头不安地拧成一团。林笙试了□□温,并不烫,只是有些低热。
  “孟寒舟,把我药箱——”
  “娘哎!”谢吉突然惊叫一声,“这什么东西!”
  “怎么了?”林笙与孟寒舟双双循着声音出去,拐到隔壁做灶房的茅屋里,看到谢吉手里抱着个木锅盖,而那口被前人遗弃,破了个小口还锈得花花绿绿的破锅里,陈着一只扒了皮的死动物。
  天气虽早晚有了凉意,白日时还是有些晒的,是故这条血淋淋的死尸也已经开始发臭了,尤其是肚皮,已经被人开了膛,一块腹部的肉被切去了。但没舍得丢弃的内脏,仍然与剩下的肉潦草地堆在一起,让尸体腐败得更快了。
  林笙见过杀羊宰牛,也见过死尸,但这画面还是有些血腥狰狞,他早上连口米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直觉得反胃。
  他往回退了一步,撞上跟进来的孟寒舟怀里。
  还好孟寒舟身上涂了驱蚊药,林笙顺势凑在他肩膀上避了避:“别动,我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