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事情没捂住,人倒得罪完了。
她叹了口气,放弃所有狡辩的念头,蔫吧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说到底,瞒着现任跑去见前任就是原罪。
这口锅,怎么算都是她的。
浮竹缓缓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小荨,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只是不想再惹出风波。要是他潜入的事传开,我也很难说清,所以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保证,真的不会有下次了!”她悄悄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声音放软:“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会先告诉你的。”
她自觉认错态度良好,交代也算及时,怎么也能从轻发落。
可浮竹的神色依旧凝结成霜,眼底蕴满化不开的失望。
“你清楚他的手段。上一次是双殛之丘,下一次呢?如果这次不只逼你走段夜路,而是干脆将你掳去虚圈,我该怎么办?”
他不敢去想的是,是否她心底其实甘愿独自赴约,所以才连一句求助都不肯给他。
浮竹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焦灼。
他应该冷静下来,像往常一样体谅她处境不易。
然后温柔地告诉她,不必独自面对,一切可以交给他。
可一想到她独自走向他,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了调:
“你是死神,是贤者。代表的是静灵廷的立场。可直到现在,你还在和一个叛逃者私下纠缠。”
他的话语不知何时变得锋利,明知道该立刻停下,却止不住将积压的不安倾吐:
“你在乎过自己的身份吗?还记得……身为贤者、身为死神该有的尊严、立场与荣光吗?”
话音落下,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哄他消气,却没想到,在他眼里,她这样不堪。
“我……”浮竹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方才的冷硬被慌乱替代,话音仓促地停在半空。
他看见她的眼眶迅速泛红,伸手想去擦,却怎么也拦不住。
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滑落,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
陆荨挡开他递过的手,往后稍退,别过身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抓起袖子胡乱往脸上抹,可眼泪根本不听话,依旧大颗大颗往下掉。
“抱歉,是我说话太重了,我不该说这些的……”浮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想碰她又不知道怎么伸手。
他究竟是怎么了。
是因为京乐那句玩笑搅乱了心绪?因为长久等待而滋长不安?
还是……听到“市丸银”这个名字时,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与妒意。
他明明听懂了她的顾虑,却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用职责与大义去诘问她。
却忘了最该问的,是她是否安好,是否受了委屈,独自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是否也在害怕。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心里猛地燃起后怕与自责。
陆荨咬紧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浮竹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让她陌生又恍惚。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辩解的念头,可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浮竹队长,您说得对。”她摇摇头,意外平静地开口,“我不是个称职的死神,更不是合格的恋人。”
这话让浮竹心头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缓缓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凑近唇边,声音低哑下去,“我只是有些不安,有些嫉妒……”
“让您失望了,我不是您想象中懂事的好孩子。”
她抬起眼,望向眼前这个总是温柔待她,却因为她的任性而受伤的人。
“我知道市丸银是坏蛋,是叛徒,是静灵廷的敌人……这些我都清楚。作为静灵廷的一员,于公于私,我都该反抗他,该立刻上报他的行踪。我该那样做,也……试过。”
“可是,不行。”
她缓缓闭上眼,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在死神千野荨、贤者千野荨之前……还有一个没人看见、没人在意,在流魂街边缘自生自灭的小荨。”
“那个人坏事做尽。利用我,伤害我,坏得要命……可他确实救过我。偶尔……偶尔……也曾经对我好过。”
“如今,与他早已站在对立的两端。我可以不看他、不理他、不再管他死活……但我好像……做不到亲手把他推向绝路。”
当着浮竹的面,说起从前的恋人,这无疑是一种残忍。
她原以为自己能周旋妥当,把一切意外悄无声息地掩埋,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显然,她做不到,反而伤害了最重要的人。
“真的对不起。”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这样一个……混乱、软弱的人。”
说完这些,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浮竹,究竟有多不公平。
她的心里藏着一片感情的废墟,即便开始重修整理,依旧一地狼藉。
因为从浮竹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心动,就天真地以为废墟已经夷为平地,以为可以毫无负担地踏入新的人生。
直到现在才明白,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心系何处,也不代表那片废墟已经彻底消失。
那里依旧盘踞着一道道深刻裂痕,需要她时时警惕、小心应对。
而市丸银,无论她是否承认,至今仍是那片废墟唯一的主人。
浮竹静静地听着,一字一句,无声扎进他心底。
他亲眼见证过他们的过往,比谁都清楚那份纠葛有多深。
可此刻听她亲口承认那些无法斩断的牵绊与动摇,心脏依旧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别这样说……”他再次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小荨只是……太纯粹,也太重情。”
在那样撕裂的立场与汹涌的情感里,还能始终守着底线,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再要她仅凭自己对抗那个曾构成她整个世界的人,实在太残忍。
“追捕叛徒是我的职责,是我把不该把不属于你的重担强压给你。”
怀中的人身躯僵硬,他却仍深深将她按进怀里,一遍遍重复着愧意:
“明知你经历过什么,却还用刻薄的言语对待你……抱歉,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陆荨麻木地靠在他胸前,仿佛所有念头都被疲惫吞噬。
带着这样一片沉重的废墟,去开始一段崭新的感情,真的可以吗?
不负责任的人,是她自己。
浮竹第一次踏入如此亲密又复杂的关系,此刻所有情绪都陌生而尖锐,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竖起了屏障,变得疏离,一点一点退回到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是我不好……嫉妒起来的男人,原来这么难看。”他垂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停顿片刻,几乎恳求般问道:“原谅我……好吗?”
陆荨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听着他胸膛下急促而紊乱的心跳,缓缓阖上眼皮。
“浮竹队长……我有点累了。”
浮竹的身体明显一僵。
顾不上心里传来的阵阵抽痛,他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
“累了就休息吧。”他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安抚地道:“我就在这儿陪你。”
漫长的沉默后,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陆荨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对不起。”
因为她,将他原本平静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谢谢你。”
谢谢他即便如此,依然愿意拥她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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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银祸害荨,荨祸害浮竹,浮竹又挖了银墙角,形成闭环了hhhhhhhh
本来有些不忍给浮竹加“黑点”,转念一想,银、小荨都大把黑点了,浮竹怎么能不合群
第152章
*
第二天, 陆荨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刺醒。
她懵懵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安稳躺在卧室的大床上。
身上被角掖得严实, 但身侧空空如也。
“……说好的‘我在这儿陪你’呢?”她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混乱的记忆逐渐回笼。
昨晚她不仅成功进行了一场情感自爆,还顺带暴露了自己遇事就逃、苟且偷安的怂包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