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客厅。小奇已经跳上沙发,霸占了他刚才的位置,缩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他坐到小奇旁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佐藤:连环杀人案重新调查的事,你有新线索吗?我们需要尽快结案,上面在催。
第二条,赤井:fbi的新报价考虑得怎么样了?上面说可以再加百分之十。
第三条,降谷零:公安的报价有效期还有三天。过期作废。
伊尔迷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果然如此”的微表情。这三个人,三个机构,都在催他。催他做决定,催他站队,催他选一边。但他们心里清楚,他哪边都不会选。因为他现在这样最好——在中间,给所有人做事,但不属于任何人。他是一把刀,谁都能用,但谁都不敢用力握。因为用力握,刀会反弹,会割伤握刀的手。
他给佐藤回了消息:没有新线索。前代rum就是真凶,不要再查了。
佐藤秒回:你怎么知道前代rum就是真凶?
伊尔迷:因为是我杀的。
对面沉默了。伊尔迷能想象佐藤在手机那头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过了足足半分钟,佐藤才回复:“你杀的?你不是说你是线人吗???”
伊尔迷:线人也杀人。组织让我杀的。
佐藤:你杀了组织二把手?
伊尔迷:前代rum。不是我,是前任。
佐藤:有区别吗???
伊尔迷想了想。有区别。前代rum是前任,他是现任。他杀了前任,所以他是现任。这个逻辑很通顺。
伊尔迷:有。我现在是rum。
佐藤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伊尔迷以为她去找目暮警官了。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敢大声说话:“你到底在帮谁?组织还是警方?”
伊尔迷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帮我自己。
佐藤没有再回复。伊尔迷放下手机,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牛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白色。他伸出舌尖舔掉,动作很自然,但小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舔嘴唇了”。他无视了小奇的目光,端着牛奶杯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楼下,那个雪人还在,但脑袋已经歪了,纽扣眼睛掉了一颗,剩下的一颗歪歪扭扭地盯着天空。雪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银发,帽子,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gin。
伊尔迷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一点。gin站在雪人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歪脑袋的雪人。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伊尔迷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冷得发抖,是笑了。gin在笑一个雪人。伊尔迷想,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卖给组织里的八卦分子,应该能卖不少钱。但组织里没有八卦分子,有也不敢传gin的八卦。
他拿起手机,给gin发了一条消息:你在看雪人。
gin抬起头,看向他的窗户。隔着六层楼,隔着一条街,隔着雪地和阳光,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伊尔迷没有躲,gin也没有移开。
gin:雪人的眼睛掉了。
伊尔迷:你看到了?
gin:嗯。
伊尔迷:你要帮它装上吗?
gin:我不是来修雪人的。
伊尔迷: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gin:喝咖啡。
伊尔迷看着“喝咖啡”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gin的答案永远是喝咖啡。不管问什么,都是喝咖啡。任务?喝咖啡。年终奖?喝咖啡。雪人?喝咖啡。伊尔迷觉得gin的脑子里可能只有这个词。
他转身走回客厅,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去卧室换衣服。今天穿什么?他站在衣柜前,手指从衣架上滑过。黑色毛衣?穿过了。灰色高领?昨天穿的。他拿出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质地很软,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他换上,站在镜子前。深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像瓷器。头发披在肩上,几缕垂到胸前。他抬手把头发拢到后面,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自己——眉形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
不知怎么,伊尔迷想起gin昨天摸他的喉咙,那只手从下颌滑到耳后,拇指按在颧骨下方。那只手很好看,但他的脸应该也不差。不然gin不会摸那么久。
他走出卧室,小奇蹲在门口,仰头看他。他蹲下来,用食指挠了挠小奇的下巴。
“我去喝咖啡。”伊尔迷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奇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晚上回来。”
小奇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摸了摸小奇的肚子,软软的,暖暖的。然后站起来,推门离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gin已经不在雪人旁边了。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街角,引擎没有熄,尾气管冒出白色的雾气。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根部有一个很小的疤,像是被刀划过的。伊尔迷看着那个疤,想起gin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暖和,有咖啡的香味。gin今天没有戴帽子,银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搭在黑色风衣的领口上。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格外锋利——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很深。睫毛是银白色的,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今天没戴帽子。”伊尔迷说。
gin发动引擎。“忘了。”
伊尔迷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帽子的gin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三十出头,而不是永远不老的样子。银发垂在耳边,露出一小截耳廓——耳廓的形状很好看,轮廓清晰,耳垂很薄。伊尔迷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它红得像煮熟的虾。
“看什么?”gin没有转头。
“看你的耳朵。”
gin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有什么好看的?”
“昨天很红。今天不红了。”
gin没有回答。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驶出街角。伊尔迷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gin看了他一眼。
“酸的?”
“嗯。”
“少吃糖。”
“你又管我。”
gin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是你上司。”
“上司管下属吃糖?”
“管。”
伊尔迷想了想。“那我管你什么?”
gin没有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伊尔迷。仪表盘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伊尔迷——深蓝色羊绒衫,黑色长发,苍白的脸。
“管我喝咖啡。”gin说。
“你喝咖啡怎么了?”
“太烫。”
伊尔迷歪了一下头——不,他没有歪头。他用手撑住下巴,想了想。“你的咖啡太烫?”
“嗯。”
“那你为什么不凉一会儿再喝?”
gin看着他。“因为凉了就不好喝了。”
伊尔迷并没有觉得两个人的对话无聊且幼稚,反而只觉得gin逻辑有问题。太烫伤嘴,凉了不好喝,所以应该找一个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但他每次喝到的咖啡都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gin给他倒的咖啡,从来不会太烫。gin给自己倒的咖啡,太烫。因为gin不等它凉。因为gin在等他。
绿灯亮了。gin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伊尔迷看着窗外,街景在玻璃上流动——雪、树、路灯、行人、便利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gin。”
“嗯。”
“你昨天说,你清理了资金流向。用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只睡了两个小时?”
“嗯。”
“那你今天不困?”
gin没有回答。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到了。”
伊尔迷看了一眼窗外。是安全屋的楼下。他推开车门,下车。gin也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伊尔迷站在gin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黑色风衣,银发,没有帽子。他的目光从gin的肩膀移到腰,又从腰移到脚。gin的腿很长,风衣的下摆刚好到膝盖。伊尔迷想起自己也有风衣,但很少穿。他更喜欢穿羊绒衫,因为羊绒衫更软。gin的风衣很硬,像他的人。但gin的头发很软,摸过一次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