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嘶力竭地叫骂着,呼唤着早已昏迷的部下。
可惜四周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回应。
轻微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身后传来。
阿莱克西乌斯的挣扎顿住了,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冲到头顶。
他一点点扭动僵硬的脖颈,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抹青色。
他的视线颤抖地往上移去。
那双眼眸正微微弯起,带着清浅笑意,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索提瑞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头俯视着他。
她伸出手。
那双手明明纤长皎白,落在阿莱克西乌斯的眼中却比噩梦中的怪物还要恐怖可怕。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那双含笑的眸子注视下,就连呼吸都难以维持住。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就穿过他慢半拍试图挡住的手臂,攥住了他的衣领。
阿莱克西乌斯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鸡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不踏实感让他惊恐地踢蹬,却被那股力量牢牢压制。
索提瑞娜掐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直面她。
“抓到你了。”她轻声说道。
掐着他衣领的手转动方向,迫使他扭转视线看向了特洛伊城。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下方昏迷的科林斯大军,又落回阿莱克西乌斯惨无人色的脸上。
“我庇护的城邦因为你们的贪婪和傲慢,死了很多人。”
话语落下,阿莱克西乌斯能感觉到她掩在平静中的怒意。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想要出口辩解。
沈青云开口,“你觉得你能拿出什么来弥补呢?”
弥补?
阿莱克西乌斯绝望地转动眼珠。
金币还是宝石?他拥有科林斯无数的财富,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给!只要能换回他这条命!
可是这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再糊涂也能感觉到这位女神根本不在乎他想说的。
就在阿莱克西乌斯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沈青云却松开了掐住他衣领的手。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
沈青云并不打算把他们杀了。
死亡代表的是解脱,他们既然犯下了罪孽,就得亲手赎罪。
战局正在被清理。
城东新划出了一片空地,科林斯士兵们苏醒后,被粗重的铁链串连着,十人一组,铁链的一端锁着脚踝,另一端固定在深深砸入地下的铁桩上。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剥去,只穿着肮脏破烂的亚麻内衣,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激战留下的血污和淤青,在寒意中瑟瑟发抖,眼神惊惶。
周围,持着长矛的特洛伊守卫面色冷峻地巡视着。
这些守卫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麻布,看向这群俘虏的眼神复杂,是恨意也是恼怒,还参杂着掌握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科林斯士兵生死的陌生无措。
赫利克洛斯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铜锣般的嗓门炸开。
“都听好了!你们这些科林斯的豺狼,按索提瑞娜女神的神谕,你们的命是特洛伊的!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士兵,是奴隶!是劳力!要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
他的目光刮过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
“看见那边了吗?”他粗壮的手臂指向西边城墙大片焦黑坍塌的区域,“那是你们干的!”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用你们的力气把你们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给我重新垒起来!如果逃跑,或者是想偷懒……”赫利克洛斯冷哼一声,从身旁守卫手中接过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人群一阵瑟缩。
“看见你们脚上的链子了吗?”阿里斯托在一旁补充,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谁敢乱来就鞭子伺候!拖着这几十斤的铁链子能跑出几步?抓回来就是死!”
命令下达后劳作开始。
第一项工作是清理西城墙下最大的那片废墟。
条石梁木和瓦砾堆积如山,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未能及时清理的血腥痕迹。
被分到这里的科林斯奴隶们,在守卫的呵斥和鞭影的威胁下开始搬运,铁链拖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特洛伊青年用木棍捅了捅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后背。
他叫马库斯,哥哥在昨天的守城中被流矢射中,现在还躺在屋里生死未卜。
他的眼睛通红,下手没轻没重。
奴隶一个踉跄,肩头扛着的半截焦木滚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他咳了几声,不敢怒也不敢言,慌忙弯腰去捡。
“看什么看?!”马库斯见他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心中怒火更旺,举起棍子作势要打,“就是你们这些混蛋!我哥哥要是……”
“马库斯!”旁边稍年长的守卫罗特喝止了他。
罗特走过来,按住马库斯的手臂,低声道:“女神说了,要他们干活赎罪而不是让我们随意打杀,出了人命,损耗的是我们的人手。”
马库斯胸膛起伏,狠狠瞪了那奴隶一眼,啐了一口,终究是放下了棍子,转向别处大声呵斥去了。
罗特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科林斯人,心情分外复杂。
虽然刚才阻止了马库斯的举动,但他内心的恨意其实也不比他少半分,亲身经历过身边的亲人好友死在自己的眼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心平气和?
但看着他们戴着沉重的镣铐,在曾经被他们践踏的土地上像牲畜一样劳作,复杂的滋味弥漫心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只能听从命令的机器。
他们要赎罪,要付出代价。
但是真正该被千刀万剐的另有其人。
一天的劳作在沉重的气氛和呵斥鞭打中缓慢推移。
在这群奴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被单独用最短最粗的铁链锁在废墟最显眼处一根石柱上的身影。
阿莱克西乌斯穿着和其他奴隶别无二致的破烂衣服,脸上糊满了泥土泪痕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曾经精心打理的短髭也歪斜杂乱。
他的工作是清理一处被巨石压住的废墟死角,工具只有一双手,铁链的长度只允许他在半径不到五步的范围内活动。
最初,当守卫将他拖到这里锁在石柱上时,他还在嘶吼,用尽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咒骂特洛伊人,咒骂伊洛斯,咒骂那个该死的巫女索提瑞娜。
“我是科林斯的执政官!你们这些贱民!蠢猪!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他的是附近特洛伊城民扔过来的碎石和烂泥,以及守卫毫不留情抽过来的皮鞭。
鞭子顷刻间撕裂他背上早已褴褛的衣衫,留下了红肿渗血的伤痕,阿莱克西乌斯惨叫着试图躲避,却被铁链拽回。
一个曾经在科林斯码头做过苦力的特洛伊移民,此刻故意大声嘲笑着,将一筐特意捡来的腐烂海藻混合物倒在阿莱克西乌斯面前,“执政官大人,您不是最喜欢看我们清理这些秽物吗?现在您亲自来尝尝这滋味!”
恶臭扑面而来,阿莱克西乌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特洛伊人,此刻正围着他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甚至还有先前科林斯的士兵。
阿莱克西乌斯恼羞成怒,“混蛋!你们敢看我笑话?!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把你们全吊死在城墙上!还有你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他的威胁在叮当作响的铁链面前显得苍白可笑,离他稍近的科林斯老兵原本正麻木地搬着石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蹒跚地拖着脚镣走开了。
第54章 混沌之神
时间流逝。
阿莱克西乌斯蜷缩在那根将他牢牢锁死的石柱边, 背上昨日被鞭打出的伤痕已经肿胀发亮,边缘开始渗出黄浊的脓水,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刺痛。
铁链的长度被刻意调整过, 恰好让他能够到前方那片被巨石和倒塌房梁掩埋的角落,却又无法完全伸直身体。
他必须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去刨挖碎石瓦砾, 清理混合着腐烂菜叶和可疑秽物的泥泞。
恶臭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
阿莱克西乌斯又一次忍不住干呕,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只能吐出些酸涩的胆汁, 灼烧着早已溃烂起泡的喉咙。
他的眼泪失控地涌出,和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冲出白痕。
一个抱着木盆路过的特洛伊妇人故意提高嗓音, 朝着这边啐了一口, “我们尊贵的执政官大人,连清理垃圾都会吐呢!”
附近几个正在修补自家破损院墙的移民闻声抬头,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