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这个世界,小心地行走在命运的钢丝上, 不愿主动招惹那些庞然大物,对瑞亚的反击是迫不得已的自保,对阿尔科斯等神的惩戒是出自本心的厌恶。
  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和低调, 就能在夹缝中安静地积蓄力量。
  直到见到满是尸骸的特洛伊城, 沈青云才恍然惊觉。
  从她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系统降临的那一刻起, 从她第一次动用马甲的力量, 改变了既定的剧情或命运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某些固有规则的对立面。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高踞云端的神明的冒犯。
  退让没有用,示弱也没有用。
  祈祷宽容更是笑话。
  既然避无可避, 忍让换来的只是得寸进尺的屠刀。
  那就不避了。
  沈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在脚边。
  阿斯提斯像是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沈青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再次伸出右拳对着阿斯提斯已经被踩得变形的头颅,一拳砸下。
  动作简单粗暴,撞击声沉闷。
  他魁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昏了过去。
  沈青云收回拳头, 甩了甩手,转过身面向那座笼罩在淡青色屏障下的神庙。
  屏障之内, 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特洛伊城民。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僵立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 呆呆地望着废墟中那道站在未散神光里的身影。
  玛拉嬷嬷紧紧抱着吓傻了的孙女, 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睛望着沈青云, 嘴唇哆嗦着发出抽泣。
  这个声音打破了人群的寂静。
  莱拉看着眼前的这个女神, 一时之间竟然幻视了第一次见到索提瑞娜女神的画面。
  是了……索提瑞娜女神之前匆忙离开, 一定是感知到了危机去寻求援助……这位就是女神请来的援手吗?
  赫利克洛斯和阿里斯托互相搀扶着,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塔索茨靠在门边,捂着受伤的手臂,目光复杂地看着屏障外的身影,又看了看跪倒一地的城民,商人精明的头脑此刻也一片空白。
  沈青云踏过焦土与瓦砾,走向神庙。
  周身氤氲的玉光随着她的走动内敛,最终完全收束于体内,露出她清晰的身形与面容。
  她在屏障前停下脚步。
  淡青色的屏障感应到她的靠近,微微荡漾,却没有阻拦,自动分开一道门户。
  沈青云迈步,走入了神庙。
  “您……”莱拉小心地开口。
  沈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阿斯提斯已死,不过危机并没有解除。”
  刚刚升起些许暖意的人群再次如坠冰窟。
  莱拉脸色发白,“伟大的女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索提瑞娜女神她……何时能归来?”
  沈青云沉默了片刻。
  “她已在归途。”她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会暂时留在这里。”
  城民们情绪激动。
  “但你们需明白,” 沈青云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庇护不是无条件的赐予,生存需要代价,安宁也需要力量去捍卫,今天所遇到的事情皆因弱小。”
  “从今往后,特洛伊城需以最快的速度重建。”
  *
  黄昏的金辉透过高耸的廊柱。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东方熏香混合而成的甜腻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场从午后便开始的宴会,此刻正渐入高潮。
  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斜倚在一张铺着羊毛软垫的象牙长榻上,他年约四十,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因长期纵欲而略显浮肿松弛,敞开的领口露出脖颈上沉重的金链。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身边一位仅着轻纱的舞女腰肢上,另一只手则举着一只镶嵌宝石的金杯,目光迷离,追随着大厅中央那些旋转的身影。
  数十名舞者,男女皆有,身披薄如蝉翼的彩色丝绸,在乐师们奏出的急促笛声中,竭力扭动腰肢。
  长榻周围,散坐着科林斯最有权势的贵族富商,以及几位从莫斯特城邦来访的神态倨傲的使者。
  他们同样左拥右抱,大声谈笑,咀嚼着仆役不断呈上的珍馐,银盘与金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为了科林斯的繁荣!为了阿莱克西乌斯执政官的英明统治!”一位大腹便便的香料商人举起酒杯,谄媚地高喊,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容挤作一团。
  “为了我们与莫斯特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另一位贵族立刻接口。
  阿莱克西乌斯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说西库昂那边最近不太安分?”一位眼神精明的老贵族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地提起。
  “西库昂?”
  阿莱克西乌斯嗤笑一声,挥手赶开试图为他剥葡萄的奴隶,自己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扔进嘴里。
  “那个老家伙不过是在他的破石头城里多征召了百来个民兵,就以为能觊觎我们科林斯的商路了?痴心妄想!等过些日子,莫斯特的舰队南下,顺路就能把他那点可怜的家当碾成粉末。”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莫斯特使者,见对方颔首,露出满意之色,这才继续道:
  “只要我们按时足额地献上贡品,维持航道的敬意,伟大的莫斯特便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什么西库昂什么麦加拉,不过都是些嗡嗡叫的苍蝇,挥手即去。”
  “执政官大人高瞻远瞩!”立刻又是一片奉承之声。
  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
  就在这时,大厅边缘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名官吏侧身闪了进来,额头泌着细汗,他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脚步匆匆朝着长榻的方向挪动。
  他好不容易挤到长榻附近,却被阿莱克西乌斯身边两名手持短矛的侍卫拦下。
  官吏焦急地踮起脚,试图让执政官看见自己,低声唤道:“执政官大人……大人……”
  阿莱克西乌斯正被舞女的一个下腰动作吸引,根本没听见,他身旁一位机灵的宠臣却注意到了,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嗯?”阿莱克西乌斯不耐烦地转过头,美好的兴致顿时被打断了几分,“提图斯?你不在码头清点税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没看见我正在款待尊贵的客人吗?”
  他的语气明显不悦。
  大厅里的音乐也识趣地低了几分,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提图斯感到压力如山,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提高了一些声音:“大人,有紧急事务需要向您禀报!关于……关于码头区的人口。”
  “人口?”阿莱克西乌斯打了个酒嗝,“人口怎么了?难道那些贱民一夜之间都能生出金子了,让你急着来给我报喜?”
  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不,不是的,大人!”
  提图斯急得额头冒汗,“是……是失踪!码头区尤其是东边那片窝棚,从三天前的夜里开始就陆续有人不见踪影!起初只是零散的几个,但昨夜和今晚清点时,数量……数量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在执政官越来越阴沉的目光下,继续道:“初步核对,少了至少……七八十人!大多是做最底层活计的劳工和洗衣妇,还有他们的家眷!而且他们不是死了或者搬到别处,更像是……像是集体逃走了!”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坐直了身体,虽然醉意未消,但逃走这个词显然触动了他。
  逃奴是重罪,大规模的逃亡更是对秩序的挑衅。
  然而这份不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他看了看怀中温香软玉的舞女,又瞥了一眼旁边莫斯特使者略带探究的眼神,忽然觉得,为了几十个卑贱劳工的消失而大惊小怪实在有失他科林斯执政官的体面,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
  他重新靠回软垫,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我当是什么大事,提图斯你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七八十个贱民?码头每天累死病死失足掉进海里的,恐怕都不止这个数吧?他们或许是成群结队跑到哪个山沟里等死去了,那不正省了我们处置尸体的麻烦么?”
  “可是大人!”
  提图斯急了,不顾礼仪上前半步,“这次不一样!失踪得很蹊跷,几乎是同一时间,多是青壮和能干活的女人孩子!下官怀疑,是不是有……有组织的外来者,在暗中引导他们逃亡!”
  这番话让大厅里的喧闹彻底安静下来。
  乐师停下了演奏,舞者也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所有人都看向执政官。
  有组织的逃亡意味着科林斯严密的控制出现了漏洞,可能有一股敌对的势力。
  就算没有,也是在扇科林斯统治阶级的耳光。
  阿莱克西乌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觉得提图斯在莫斯特使者面前将这种不体面的事情赤裸裸揭露出来,让他颇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