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娜猛地转头,看向草席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的儿子。
她回过头。
“赌。”她说,“留在这里卡索迟早也是个死,不如赌一把,我跟你们走。”
“好。”莫西茨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她手里,“省着点,混在水里喂给卡索也许能撑到上船,这三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三天入夜后带着卡索,什么都别拿,到栈桥来。”
离开莱娜的窝棚,莫西茨又在几个同样角落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的反应大同小异,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恍惚痛哭,孤注一掷。
另一边。
塔索茨和赫利克洛斯扮作收海货的商人,在码头酒馆和劳工聚集的窝棚区转悠。
他们不敢像梅丽塔那样直接接触,只能旁敲侧击。
赫利克洛斯蹲在一个蹲在墙角啃黑面包的老渔民旁边,递过去一小袋劣质烟叶。
“老哥,打听个事。”赫利克洛斯压低声音,“听说东边有些小城邦,日子比这儿松快些?赋税没这么重?”
老渔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叶嗅了嗅,哑声道:“松快?哪儿都他妈一样!税吏比海里的鲨鱼还狠,叼住就不撒口。”
“我听说……有个叫特洛伊的内陆城,好像不太一样?”赫利克洛斯装作漫不经心。
老渔民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瞥向他:“特洛伊?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打听的。”
“可我前阵子碰见个行商说特洛伊现在不一样了,有新神庇佑,开了渠,种了粮,人人能吃饱。”
赫利克洛斯观察着他的表情。
老渔民嗤笑一声,把烟叶塞进怀里:“吃饱?做梦吧,能喘气就不错了。”
他站起身,蹒跚着走开,不再搭理赫利克洛斯。
塔索茨那儿。
他在酒馆里,和一个因为交不起船税而被没收了渔船,只能在码头做苦力的中年汉子拼桌。
几杯劣质麦酒下肚,那汉子话多了起来,骂税吏,骂执政官,骂这无语的生活。
塔索茨顺着他的话头,叹气道:“老哥说的是,这科林斯,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听说有的地方,渔民用不着交一半的收成当税,自己打的鱼自己能留大半。”
汉子红着眼睛看他:“哪有这种好事?除非是神国!”
“我听说……特洛伊就是。”塔索茨给他斟满酒。
汉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直勾勾地看着塔索茨,良久嗤笑一声,仰头灌下:“特洛伊?老子十年前去过,比科林斯还穷,你小子喝多了净说胡话。”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了。
塔索茨和赫利克洛斯在约定的巷口碰头,相对苦笑。
转折发生在第二天正午。
码头发生了事故。
一艘满载陶罐的货船在卸货时揽绳突然崩断,沉重的货箱砸落,当场砸死了三个正在下面搬运的劳工,还有七八个被砸伤,鲜血染红了码头木板。
监工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骂骂咧咧地让人赶紧把尸体和伤者拖走,别耽误卸货。
一个被砸断腿的年轻劳工疼得惨叫,他的同伴想要去找医生,却被监工一鞭子抽在脸上。
“喊什么喊!惊了贵人的货船你赔得起吗?拖走!”
塔索茨就在不远处。
他看见那刀疤脸汉子默默扶起受伤的同伴,在其他劳工麻木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将人拖走。
经过他身边时,塔索茨飞快地将一小块特洛伊麦饼塞进他手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东边的废弃栈桥,后天午夜,想活就信我一次。”
刀疤脸汉子蓦然抬头,死死盯着塔索茨。
塔索茨已经转身混入人群。
*
克里特岛。
宙斯靠在潮湿的岩壁上,洞穴深处的阴影吞噬了他大半身形。
指尖残留的神力余烬尚未散尽。
又一次失败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分化神格创造子嗣的过程,每一次都像是将神魂硬生生撕裂。
剧痛尚且可以忍耐,真正折磨他的是每次希望燃起又寂灭的循环。
一次,两次……无数次。
洞穴外传来属于狩猎女神的力量波动,迅捷得像林间鹿蹄踏过苔藓。
是阿尔忒弥斯。
宙斯甚至没有抬眼。
这个女儿是他分化出所有子嗣中性格最不羁,行动也最难以预测的一个。
她热爱旷野远胜神殿,与弓箭猎犬作伴。
他赋予她使命,命她前往神山探听消息,她倒是完成得不错,时常传回些有用或无用的讯息。
此刻她突然折返克里特,多半是在神山待得腻了,或是猎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想来与他分享。
也好。
宙斯漠然地想。
看看她这次又带回了什么,一只罕见的银角鹿,还是从哪个宁芙手中救下的即将成为祭品的可怜兽崽?
他倦怠地掀了掀眼皮,周身凝滞的神力微微流动,将洞穴内残余的紊乱暴虐的雷霆气息驱散了些。
他走向洞口。
阳光有些刺眼。
宙斯抬手,挡了挡倾泻而下的炽金光芒,神色恹恹。
阿尔忒弥斯就站在洞外不远处的空地上,背对着灿烂的天光,一身利落的猎装,金色的马尾在脑后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动。
她脸上带着明亮得过分的笑容,正侧着头,对身边另一个身影说着什么。
宙斯的视线有些涣散,并未立刻聚焦。
神光渐敛,视野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了阿尔忒弥斯身侧那道身影上。
刹那间。
他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血液在耳膜里擂起战鼓,震得他颅腔嗡鸣。
【作者有话要说】
神色恹恹这个词语真的好帅啊[三花猫头]
第44章 劫后余生
宙斯看见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身影。
那双眼眸, 带着似乎初见的礼貌疏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那张他曾在梦中勾勒出千万次的脸庞,现在正鲜活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幻象。
不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催生出的梦影。
周围风中带来的鸢尾花香气,神力紊乱的波动,一切都在告诉他, 这都是真的。
宙斯所有的思绪, 所有的理智, 都在这一瞥之下彻底清空。
血液在沸腾。
“父神!”
阿尔忒弥斯清脆的声音传来。
她完全没察觉到宙斯的反常, 几步跳上前来。
“看我带了谁回来!”
阿尔忒弥斯将身侧的人完全展露在宙斯眼前,语气里满是雀跃和一点点得意。
“这是莫俄忒,我新认识的朋友!她超厉害的!”阿尔忒弥斯比划着, 试图向父神解释这位新朋友的与众不同, “她执掌雷电,我在神山遇到她的时候,那个讨厌的伊姆贝洛斯还想对她动手动脚,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
她说着, 还回头朝沈青云眨了眨眼。
沈青云站在原地,任由阿尔忒弥斯热情地介绍, 目光迎上宙斯那双死死锁住她, 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又害怕她下一秒会消失的眼睛。
她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神祇脖颈上绷紧的青筋, 垂在身侧无法自控正在发抖的指尖。
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沈青云的动作滑落肩头, 在阳光下流淌着璀璨色泽。
“伟大的雷霆主宰, 宙斯殿下,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 “阿尔忒弥斯向我提过您, 我是莫俄忒,司掌雷电。”
她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名字。
容貌相同,却不是同一个人。
阿尔忒弥斯看看沈青云,又看看自家父神,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她从未在父神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复杂,剧烈,痛苦与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那张俊美却难掩憔悴的脸庞割裂。
“父神?”阿尔忒弥斯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有些担忧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您……没事吧?是不是之前分化神格太累了?”
她以为宙斯是消耗过度,神色恍惚。
宙斯对阿尔忒弥斯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中只剩下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不是她?
莫俄忒?执掌雷电的女神?
开什么玩笑!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她的脸庞,掠过她挺翘的鼻尖,淡色的唇瓣,最后死死锁住她左眼下方,那一颗颜色极淡的褐色印记。
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她分明就是他的珀里珀娅。
宙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呕出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说不是她?为什么一直一直不来见他?
是在怨他怪他吗?是在恨他吗?
无数疯狂的念头席卷过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