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是什么?你这么说,谁能有心情吃苹果?
  祝颖扶额。
  但是话说到这里,她也不打算越描越黑,只希望快点儿翻过篇去:
  “不用了,谢谢——”
  手机铃声很合时宜地响起,避免了多说多错。
  祝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
  来电人显示:“妈妈。”
  目送祈睿关上房间门,她松了一口气,点了接听:
  “喂,妈?”
  这是一个例行问候的电话,但是对面的人毕竟是妈妈,于是所有的普通问候都换成了一句话:
  “怎么这么重的鼻音,你感冒了?”
  “嗯,”板上钉钉的事实实在无法掩盖,祝颖只好承认,顺便补充一句,“你放心,吃过药了,现在歇着呢。”
  “发烧了吗?烧得高不高?”
  “不高,低烧。”
  祝女士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不是很相信。
  于是祝颖补充了一个具体数值,再三强调:“真的,只是低烧。”
  祝女士:“是不是在哪儿着凉了?又穿少了?明天要是烧还不退,就去医院看看吧。”
  祝颖含糊着应付:“嗯嗯,你放心。”
  母亲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我给你买了个羽绒服,后天送到,到时候给你发取件码……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这个嘱咐祝颖已经听了很多年了,母亲也已经重复了很多年了。
  祝颖又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多喝水,多锻炼,我看网上那些写小说的,没一个没有颈椎病的,久坐就是对身体不好——行了,不说了,说多了你又觉得我啰嗦,总之,感冒好了之后,出去放松一下吧。”
  祝颖没敢告诉她这感冒就是在放松途中吹海风吹出来的。
  祝颖怀念起依偎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又怨恨当初一意孤行留在这座城市的自己。
  但是话到嘴边,她只能说出一句:“我不觉得啰嗦,你说得很对。”
  “你这两个月跟妈妈发消息都少了很多。”母亲忽然说,“是写小说写得不顺利吗?”
  祝颖:“没有,你别多想,我工作上挺顺利的。”
  “那为什么不常和妈妈发消息了?”
  “呃,有吗?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忙?但确实是少了一些……”祝颖意识到她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祝女士的语气轻快起来,转为一个小小的玩笑,“那就是你的小伙伴很好,好到都没时间搭理妈妈了?很好,我就说要多交朋友啊。”
  “对了,她还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吧?你小时候就很喜欢她,那时候你放学回来,总是说起她。”
  祝颖无可奈何:“妈,高中不算小时候了。”
  祝女士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朗。
  遥遥回忆起那时候,祝颖恍然发现,自己总是记不起当时在自己兴致勃勃说起祈睿时,母亲的面容是什么样子的。
  仔细想了想,她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在说起祈睿的时候,她的眼里也只有祈睿吧。
  就是这样,她满心欢喜地谈起祈睿,母亲也满心欢喜地谈起她。
  原来如此。
  “……我很想你,妈妈。”祝颖说。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倏然柔软了许多:
  “妈妈也想你。妈妈等着过年呢,过年你就回来了。”
  “……”祝颖又沉默片刻,终于道,“妈,今年我想带一个人回去,见见你们。”
  第28章 感冒这件小事(二)
  “祈睿,这里。”
  祝颖在那棵开满花的老槐树下冲她招手。
  她们的高中校园里曾有一株上了年纪的槐树,风一吹,就扑簌簌落了一地香雪。
  不过高二那年这株老树就因为过高的枝桠接触到了电线,存在安全隐患,而被学校狠狠修理了一番,光秃秃的,再无风景。
  这个场景应该只存在于我的回忆。
  祈睿心想。
  但是叫她的是祝颖,她还是回以注视。
  祝颖问:“你的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
  记忆里的人不会这么问,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在梦里。
  祈睿再次做下了判断。
  不过即便是在梦里,她也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还是之前那个样子,没有想起太多细节。”
  梦里的祝颖主动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没关系,我带你想起来。”
  被贸然牵起的手有着温暖真实的触感,祈睿错愕一瞬,险些收回手来。
  说实在的,这有点儿诡异。明明眼前人如此真实,她却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祝颖。
  她和现实里的祝颖不太一样,平常祝颖谈及过去的时候,总是有些微妙的不自在,祈睿猜测,这大概是因为那些没能履行的约定。谁让祝颖的羞耻心过强,即便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一些过多的小动作也会暴露她面对这些往事时的无所适从。
  而且,比起过去,祝颖似乎更愿意谈论未来。
  难道这是她想象中的祝颖?存在于记忆、或者潜意识里的旧友?
  不过,既然现在是在梦里,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
  望着眼前这位好心的旧友,祈睿忽然起了好奇——自己潜意识里的祝颖是什么样子?
  或者说,我希望祝颖是什么样子的?
  旧友没有说起什么,她只是指了指树,像一个合格的向导:“你还记得这树吗?”
  “记得。”祈睿还真想起来了有关于它的记忆,“高一刚开学那时候军训的空隙,我跟你说我会爬树,当时看上的就是这棵树吧?”
  “是,当时你说你要跟我展示爬树技巧,特地物色了这棵树,说它好爬。”祝颖说,“然后还没上树就被来巡查的老师发现了。”
  祈睿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那老师人还挺幽默,她说见过在小树林拉手的小情侣,没见过在小树林拉着手一起学上树的。”
  祝颖:“你现在还想爬吗?”
  “爬上去干什么?”祈睿反问。
  爬树的乐趣,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何况这是梦里,爬树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祝颖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身去,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那棵树。
  “小心——”祈睿下意识伸出手。
  可是,安然无恙的祝颖站在树梢间,也向她伸出了手:
  “上来瞧瞧,学校里的好多地方,咱们都还没去过呢。”
  “……好。”
  祈睿鬼使神差地牵住了那只手,轻身一跃,不知怎么就成功跳上了树。
  站得高看得远,两人窝在树上,看远处朝阳的晖光染红天际,城市开始苏醒,近处校门打开,学生们哄闹着飞快涌入。
  不过一会儿,早读的声音响起。
  “你要去咱们当时的教室看看吗?”祝颖说着,突然笑了笑,向教学楼一指,“听,那是你。你在背单词。”
  “?你听力这么好的吗?怎么能听出来是我?”
  祈睿随着她的手指望去,远处的教室忽然放大,学子们书声琅琅,也有年少的祈睿的一份儿。
  “你背单词的语速很快,别人读一个单词的时间你能重复三遍,在一堆人里特别突出。”祝颖笑道,“我那时候特别怕你背单词的时候喘不过气儿。”
  “你在哪里呢?”祈睿问,“咱们不是同桌来着。”
  “后来调座位了,我在第三排那个角落,我读书的声音小,你听不见。”
  祈睿侧耳:“不,我好像听见了。”
  这是很混乱的读书声,所有人都是面目模糊的,可祈睿就是听见了。
  她想起来了,祝颖总是和她相反,她语气慢悠悠的,总是小声却抑扬顿挫地读诗背诗,并不起眼,但是祈睿一下子就能认出她来。
  于是年少的祝颖也渐渐轮廓清晰起来。
  读得有些疲乏,她拿出水杯,小喝一口,却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
  教室里的祈睿也默契地抬头。
  读书声停下,两个少年人相视一笑。
  故事的距离缩短至课桌与课桌之间。
  日光扫过窗沿,坐在窗边的祈睿想要拉上窗帘,可她想了想,又停了手,从桌洞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放在阳光下试探着转了转。
  教室内侧的祝颖摊手,一个亮晃晃的光斑落在她掌心。
  她作势要抓,那光斑又轻巧一跳,不见了。
  光的媒介是一只顶着小镜子的漂亮圆珠笔,学生的乐趣往往在此——文具、粉笔、折纸,当然,最重要的是伙伴。
  小镜子反转几下,它的主人又掏出来一只千纸鹤,试着把它放在光里,然后制造一道大小合适的漂亮剪影,传递给教室另一边的某个人。
  置身事外的祈睿牙酸地发出评论:“真幼稚。”
  “当时你就是那么幼稚。”身旁的祝颖说。
  我干嘛要这么幼稚。祈睿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