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她并不总是主动提起我们的过去,但每每提起,神情便明媚活泼起来。
然后她问:“你记起多少了?”
记起多少了?
这是个好问题。
其实我很想仔细地看一看她,看一看她究竟和我记忆片段里的模糊人影究竟有什么区别。
好好看看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长高了,还是哪里变了。
但当她真的坐在我身边,这样认真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又只想知道她眼睛望向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她是在现在的我身上见到了过去的我吗?她想要看见的是过去的祈睿吗?
她眼中的波涛为谁而澎湃?
太近了,我几乎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失语的我自己。
我竟然有些窘迫。
我下意识后退。
退不了的,沙发上的空间就这么大,我们身披同一张毛毯,她的气息早已经紧追不舍地笼罩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提出一起看电影的邀请。
她同意了,点头之际,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和她发梢的潮湿,不经意地拂过我手背。
电影开始了,她看得很专注,我却怎么也专心不下来,也许是对这个主角人设没那么感兴趣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她发间的气息始终萦绕在我鼻尖,那实在是一种清新又温暖的独特味道,像阳光下的海平面。
……也许改天我该问一下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在这微妙的走神之后,我困意渐起,不知不觉便阖下了眼皮。
直到祝颖起身的动作过大,我才清醒。
在她哭笑不得的解释中,我才明白电影已经过去一半了。显然,它对我们两人都没什么吸引力。
唉,本来还想从这个电影里找点儿灵感——等等,祝颖就在我身边,我可以直接问!
“在电影或者电视剧中,经常会出现某些很经典的桥段,一个小说写作指导建议书将这种情节概括为‘救猫咪’。顾名思义,就是让某些不讨人喜欢的角色,通过战胜一些小小的困难,例如拯救猫咪,用来制造角色的反差感,或者达成‘人性的升华’——当然,在这里的猫咪,也可以替换成任何弱势群体。”她说,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那边熟睡中的小猫。
我笑了起来,联系起了现实:“那我这算不算也是一次‘救猫咪’?”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我是这个故事的作者,才不会用这样简单直白的情节来塑造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色。
在一个比自己弱小得多的生灵面前树立权威以凸显善良,已经算是投机取巧,偏偏这个角色还在为这个弱小生灵的去向而在私下里瞻前顾后辗转反侧,未免有些无能了。
如果优柔寡断也算是造物主塑造出来的反差的话,我猜我在她笔下不算什么正面角色。
祝颖却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轻声开口,却语气笃定:
“不需要营造反差,你本来就讨人喜欢。”
嚯,难道不苟言笑的人夸人,都这么真诚、都这么让人受用吗?
这样笑着,我回到电脑前,和我的同事们分享了关于“救猫咪”的建议。
爱海:“救猫咪,老套路了。”
爱海:“等等,也不是不能用。”
她像是恍然大悟那般,一条接着一条地发出许多消息:“还真是提醒我了,完全可以再加上一个角色啊!我之前是想着咱们立绘有限才总想着——现在看来,直接加入一个角色,这倒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了!”
爱海:“就是要再添个立绘。”
我们的文案老师id很长,名叫“我就爱写恨海情天怎么你了”,不知道是在哪里跟谁吵架一怒之下起的圈名,不过一般情况下我们都简称她为爱海……爱海爱海哟。
此时,晓晨也发来了消息:“没问题!”
爱海:“又要约稿了5555”
晓晨:“不用约了,咱们招来了一位新的画师!”
晓晨:“很有名气的!”
晓晨:“【天星】这个画师你们听没听过?给好多百合cp画过出圈图的!”
爱海:“嚯,如此人才,怎么招来的?”
晓晨:“组长动用钞能力请来的吧。”
组长:“不是,是初高中同学。”
组长是我们工作室的老板,这工作室能开起来可全靠她的资助。
就是我没想到她竟然能请来这么大名气的画师。
rui:“组长有实力。”
爱海:“有实力+1”
晓晨:“有实力+2”
……
和朋友们聊完新的同事,我已经不知不觉喝下了半杯茶,精神振奋得不可思议。
走到客厅里,我想出门透透风,却嗅到了一丝清甜气息,一抬头,祝颖站在阳台上,眺望不远处的夜景。
窗外雪落无声,她伫立在那里,睡衣的领口有些宽松,颈间的肌肤也像新雪一般明亮。
她冷不冷?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她也没睡吗?
我走过去,和她聊了一会儿。
她竟然也和我差不多。
她主动问起我的工作,听上去有些在意自己的建议是否帮得上忙。
我表达了感谢:“你的建议很重要。”
“能帮到你就好。”
我们回到沙发前,那诱人香气再度袭来。
她开了灯。
一瓶红酒正立在桌上,已经下了小半。
红酒助眠,她邀请我同饮。
不,酒精发挥作用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指望它能立竿见影地催眠,不太实际。
我这样说着,忽然意识到我并不打算立刻入眠,我本来就是要出门透透气的。
只是一杯而已。
我知道我没醉,却比醉鬼还要无赖:“我喝了这杯,你陪我做一件事,怎么样?”
宝石红在她杯中摇曳,我接过来,那抹红在她脸上晕开。
“好。做什么?”
她嘴角噙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比刚才更像一场盛情邀请。
她是醉了?还是热了?我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在这一刹那,我又有些后悔,但是她已经一口答应下来。
“陪。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能消耗精力。”
真不知道我该不该为此高兴。
我喝下了她的允诺,目光掠过她敞开的领口,实在忍不住拿过她的帽子和围巾。
尽管喝得不多,但还是要小心受凉啊。
*
小区虽然规模不大,但是雪景已经够我们玩的了。
祝颖的说法很风雅,她说我们只是远观而不亵玩,算作赏雪。
哈,她总能把很平常的东西形容得很有趣。
这一夜我们做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堆了雪人,拍了雪景,聊了很多,甚至还有打雪仗——
如果祝颖喜欢这个,我当然要奉陪到底。
但我莫名觉得她应该不太喜欢打雪仗,因为她开口说的是,以为我今晚会有打雪仗的心思。
为什么主动提起了这个?
过去的我们,有过这样一段时光吗?
我简单搜索了一下脑海,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关于拥抱的记忆。
那时两个人纠缠着跌倒在雪地里,欢声笑语我记不清了。
她突然靠得很近。
近到我在这凛冽的冰雪气息中,再一次被那独属于她发梢的温暖气息包围。
也许,也许她是想要抱抱我,像当年那样?
这个念头是一下跳出来的,我果断遵从了它的指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拥抱有点儿漫长。
漫长到很久之后,我才听见她的声音有些滞涩地响起:“……你头发上沾了雪。”
竟然这样吗。
祝颖你啊,脾气真是好得有些过分了——我这样想着,却发现她没有挣脱我。
她回抱了我。
而后,她抬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说,“我该怎么做?”
她的一本正经让我止不住微笑:
“想问什么?你不需要做什么,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不可以谈的?”
于是她问了:
“你是因为什么病,才会忘记我?”
开门见山。
我怔愣片刻,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回答她。
装傻,还是坦诚以待?
我并不介意与她提起过去,毕竟那是已经过去之事,可是她的眼睛直直望向我,眼底有晶莹闪烁。
就好像,她也不忍心听见我的坦诚以待。
我哑然片刻,笑道:“我可不是单单忘记了你。咱们高中时候的同学,我都忘得差不多啦。”
然而,祝颖的敏锐出乎我意料。
“今天下午,你那位学姐问你的病好全了没有,它是不是就是致使你失忆的那场病?”这几乎是瞬间发问。
聪明,她是怎么把这些零星的片段整合到一起,推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