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其他 > 玉茗 > 第24章
  “没关系,这些你不必知道,都是些朝堂上的事情,无趣得很。”他说。
  “应四杀了很多人么?”应夷问乔恪。
  “是。”乔恪回答:“先杀人、抢掠,再放火烧城,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北境全部沦陷了。皇帝命赵一开领兵北上,抵御外敌。”
  “赵什么?”应夷问,乔恪答:“赵一开,之前驻守宁元道的策命军将军,郑肃立的姐夫。”
  “他也姓郑。”应夷写,乔恪说:“对,可以这么说。世家就是这样,盘根错节,譬如乔霍二家,这样姻亲的世家多的是。”
  “他会杀了应四吗?”应夷又问。
  乔恪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没有霍制,北境恐怕没人拦得住应四,这次应四夺了八座城,城中守备军或死或降,蛮族人的兵力比之前更强了。”
  应夷想了片刻,问:
  “那元黎县呢?”
  乔恪没答话,应夷大约也知道了是个什么下场,不再追问。
  静了片刻,乔恪问应夷:“吃蜜饯么?”
  霍制留了三封血书,一封将谋反罪名供认不讳,称都是他一人所为,乔枭只是受他牵连,他愿以死谢罪,只求皇帝能放乔枭活路。
  另一封给乔恪,大抵是嘱咐他照顾好应夷,并且详细罗列了应夷的各项喜好与厌恶。
  “若他日后另觅良缘,这是好事,不必约束。”霍制最后给乔恪写。
  乔恪知道应夷喜欢吃蜜饯,应夷先是表示想吃,可很快想到了霍制,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封信是给应夷的,字太多,应夷认不全,让乔恪念给他听。
  信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
  “吾妻玉茗:”
  霍制写,皇帝要他死,他便不能活,自古君臣就是如此。功高盖主,这种下场他想得到,但他不怕死,也不畏强敌,只是遗憾最终没能和应夷成婚。
  又写他并不后悔,能遇见应夷,已是万幸,同应夷在一起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高兴的日子。
  他叫应夷不要太过伤心,免得劳神伤身,让自己心神不宁。还嘱咐应夷,蜜饯虽好吃,但不能当饭吃。雍都与北境不同,到了中原,不要害怕。
  最后霍制写,遇事切不可委屈求全,诸事与乔恪说,乔恪会护他周全。
  “霍制告诉你,若有什么事实在烦心,也可托梦告诉他——不必烧纸,也不必费心祭拜他,一切以你自己为重。总是掉眼泪,他在天上看到会心疼。”
  应夷哭的不能自已,朦胧中他看见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这些字他认得:
  “卿卿玉茗,若有来世再相逢。”
  深秋的风吹开了窗子,吹干了应夷脸颊上的泪。
  应夷怔怔看向窗外,抹了抹眼睛。
  他不再哭了。
  初冬,应夷准备跟着乔恪南下了。
  临行前,乔恪托人找到了阿妈的母族,应夷才知道,阿妈姓季,出阁前的名字叫季莺,先是嫁给了雍都一个流外官,后来随着夫君去了北境。夫君死后,被蛮族人掳到赤跶部,在那里生下了图坎。
  看到季莺的项链,季家人才知道季莺已经死了,季父季母悲痛不已,应夷与他们一道给阿妈搭了衣冠冢,才与乔恪南下。
  启程前一晚,乔恪说:“你留在雍都,也不错,姑母和父亲都会照顾你。跟着我南下,太苦了。”
  “晋王在雍都吗?”应夷问他。
  乔恪牵着他:“对,他一直在雍都,皇帝不会让他轻易离开自己的视线。”
  应夷不做声,牵紧了他的手。
  他们与乔父乔母告别,上了马车,应夷裹的像颗球,浑身热烘烘的,没走一会儿就晃的困了。
  “睡吧。”乔恪轻轻拍着他:“我们先去寻州,要走三天两夜呢。”
  第22章 永州
  应夷一觉醒来,外头下雪了。
  “今年冬天来的格外早,而且冷,是个寒冬,很难熬。”乔恪给落在窗子上的鸟喂谷子,一边对应夷说。
  应夷凑到他脸跟前,同他挤在一起,看他喂鸟。
  “我们会吃不饱饭吗?”他问乔恪。
  “你会衣食无忧的。”乔恪说,往他手里倒了一点谷子,托着他的手伸出窗子:“但他们会。”
  鸟吃完了谷子,拍拍翅膀飞走了,应夷看见外面沿途乞讨的流民。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会饿死、冻死。”乔恪告诉他。
  应夷看见乔家的下人下了马车,把车上的粮食分给流民。
  山路颠簸,马车晃了两晃,应夷仰倒在乔恪身上,索性就那么靠着了,他窝在乔恪身上,木木地看着小窗外的雪花。
  他们一路走,一路分粮食,到了寻州,已经没剩下多少了。乔恪在寻州找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住下来。
  他们是暗访,寻州刺史还不知道。寻州饱受山匪困扰,流民颇多,官府却很懈怠,不闻不问。乔恪把这些写成奏折送往雍都。
  乔恪在外走访,应夷和下人们在院子里烧柴做饭,大雪还在下,柴棚上很快盖了一层厚雪。
  “第一场雪就下这么大,今年有得冷了。”烧火的老头说。
  做饭的厨娘舀了一碗面粉,招呼应夷:“来。”
  应夷跑过去,厨娘给他一小碗水,把面粉团在一起,说:“帮我倒点水。”
  应夷到了点水,撸起袖子,用手指头沾了沾,黏糊糊的,厨娘说:“对了,就这样继续。”
  应夷觉得很有意思,跟她一起揉面团,揉的满胳膊都是面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了一大盆。被火烤的很热,抬手抹汗,抹了一脸面糊。
  周围的下人们笑起来,应夷也觉得不好意思,跟着他们笑。这时候,乔恪回来了,看见应夷,笑道:“做饭呢?这么厉害。”
  “不好吃。”应夷尝了一口生面团,在面粉上写。
  “好吃不好吃,做出来都是大公子吃。”厨娘笑道。
  “嗯,我吃吧。”乔恪欣然允诺,从斗篷底下拎出一包糕点:“你吃这个。”
  南方的点心都很精致,应夷爱不释手,坐在一边慢慢啃,乔恪挽起袖子帮厨娘揉面。
  应夷吃完点心,揪了个面团,捏了个兔子。厨娘把面饼兔子和其他饼放在一起烤,烤熟的兔子面饼和鱼汤一起送到乔恪面前。
  应夷期待地看着乔恪。
  乔恪咬了一口,面没发起来,但还是说:“好吃。”
  应夷跑过去,从他手里尝了一口,呸呸吐出来,皱起眉头。
  乔恪笑而不语。应夷没吃过鱼,北境连水都很少。乔恪给他把鱼肉剔出来,夹给他,应夷抿了两口,很快喜欢上这种新鲜的味道。
  “来,张嘴。”
  应夷张大嘴巴。
  乔恪把鱼肉放到他嘴里。
  吃过晚饭,乔恪要写公文,应夷和厨娘的儿子一起出去给外面的流民送饼吃。
  日落时,雪已经停了,乔恪在房里听见外面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推开门,看见应夷和厨娘的儿子在外面打雪仗,应夷笑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尾安静的鱼在雪地里游弋。
  晚些时候,应夷回来了,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应夷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棉被坐在榻上,乔恪给他擦头发,问他:“今天高兴么?”
  应夷点点头,乔恪温声笑道:“那就好。明天,我带你出去。”
  应夷问他:“去哪儿?”
  乔恪说:“寺庙,寻州有一个大庙,香火旺盛,我们去看看。”
  乔恪睡前要看书,盘腿坐在榻上翻书看,应夷趴在他后背,抱着他的脖子,和他一起看。
  乔恪翻过一页,听见应夷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又平稳了。
  连着几日舟车劳顿,应夷睡了个好觉,第二日是晴天,乔恪带他上了山。
  应夷从很远的地方就看见山间香雾缭绕,隐约还有钟声,近了才看见辉煌的大寺,佛祖宝相庄严,游者如云,求什么的都有。
  乔恪给了应夷几个铜板,应夷往功德箱里捐了钱,取了香,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拜了拜。起来后,乔恪带他去了个小房间,里面坐了一圈僧人,正在念着经文。
  “他们在做什么?”
  “做法事。”乔恪回答他。
  “给谁?”应夷问。
  “霍制。”
  乔恪说,又温声告诉他:“你不用担心他了,做过法事,他在另一个世界就会过得快乐,转世后也能投个好胎。”
  “真的?”应夷问。
  “真的。”乔恪说:“昨晚他托梦告诉我了。
  应夷放心下来。
  他们在寻州只待了半个月,就继续往南边去了,第二程他们到了永州。天气越来越冷,今年连南边都大雪连天。
  应夷披着斗篷,下车给沿途的贫民们发吃食,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应夷给她递了块饼,妇人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来接,怀里哗啦作响。
  应夷低头一看,她怀里哪有什么孩子,分明是一包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