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么回事啊,”楚暮揶揄道,“凌小将军也是艳福不浅啊,就一个也看不上?”
凌翊没听出来楚暮在吃醋,认真地辩解:“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义父,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及。”
楚暮一句话又被堵了回来:“……好了好了,就你会说话。”
楚暮转了话题:“那小祈景呢?我看也得是趁早,要给他寻个别的安生地方待着。”
战事吃紧,瞬息万变,京城是真的不宜久待了。两人就这么把孩子丢在那,混蛋爹不知道怎么想的,楚暮反正是挂心得很。
“是,不要担心,我会安排的。你看过他了吧,丫鬟说是那天早上有个人闯进去,迷晕了她,留了那个佛公玉佩。我想就是你了。”
刚刚听不出楚暮在吃醋,自己却是连孩子醋都要吃。
“这么挂念他,既是这么挂念,”凌翊说,“那义父可是太狠心,两年,不来看我就算了,孩子也不来看。”
“实在是,脱不开身。”楚暮在为这个内疚,做了个顾生不顾养的爹,叹了口气,“那你跟我说说他吧。”
两年,小孩子身体如何,爱好如何,性情如何,一概不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补得起来。
凌翊说:“我只照顾过他半年……刚开始那会,只记得是三天两头地病,动不动就起高热,小孩难受就只会哭得哇哇叫。我哄不来,这孩子根本就不跟我熟,即使我刚开始总是抱着他,一晃晃一晚上,他对我也不熟,只知道哭。”
“怎么会,我感觉他挺好哄的。”楚暮脑子里交叠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婴孩,和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不论哪个,楚暮记得都蛮好哄的。
凌翊一下子就很委屈,道:“你看,小宝宝就是要跟亲生的那位的,我根本没用。哄都哄不好。”
“后来他一哭,我就把那个平安符扯出来,往他手里塞,他就能不哭了,比我自己哄一晚上都有用。”
楚暮心里已经不是个滋味了:“哪能这么巧……”
凌翊接着说:“后来大了一点,跟个小祖宗一样给他供着,没有那么容易病了。但是也特别爱哭,没事就扯嗓子哭,劲头上来能不歇气地哭一两个时辰。我当时觉得小孩也太可怕了,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我不大喜欢他。”
“我有时候,好不容易给他哄睡着了,看着他在小床上睡觉,我就会想起你,在想着他为什么长得不像你。”
“又接着想,他这么折腾人,之前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也是折腾得你很厉害,真的蛮不讨人喜欢的。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也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另一个爹。所以不要他是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连带着他可恶的另一个爹也不想要了。”
楚暮牵起了凌翊的手,轻轻说:“我这两年都没个安生日子,带着他也只会照顾不好,我才把他送到你那去的。不要你,是气话啊,以后要忘掉。”
凌翊反握住楚暮的手,黑暗里,眼睛一眨又一眨,直眨到再度眼眶酸胀喉咙哽咽,两年里连片的痛苦再度被揪起来,在此刻翻滚着呼啸。
沉默了好久,久到楚暮已经不打算再聊了的时候,凌翊说:
“楚暮,我欠你很多。太多了,太重了,重到我一直不敢轻易地跟你开口。去道歉,去忏悔。”
“你一定,一定也觉得当初的凌翊恶劣至极吧。靠着你的纵容,就能做上那么多伤害你的错事了。”
第45章 真心
“祈景六个月的时候,我看着他就害怕。我在想当时的你,应该是过的什么日子。”
“他的身体已是孱弱成这样了,那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和他一样,是不是会是被伤了身,却还要忍着痛,受着颠簸。而罪魁祸首是我。”
“而不止于此,我的罪状,难以言明。”
楚暮不知道该回他什么了,这些东西他倒是从来没有怪到凌翊身上过。当初一时的怨愤,到最后在楚暮脑子里只化成了一句话——小娃娃被教歪了,要纠正回来。
于是很轻易地就原谅了。凌翊的心足够赤忱,其实,也配得上这样的原谅。
凌翊:“两年前你总是跟我吵,因为我的强求,一直都在让你痛苦。”
“我一直在害你,害你难堪,害你堕落,害你脏污,害你最后、最后受不了了,只想要,只能逃开我。”
“我其实都知道,我只是一直在装傻。我只有傻着,我才能一直撑着去留你。我就根本没理由,让你留在我这,我知道,待在我身边没有一点好,我知道……这就让我更是罪加一等。”
话在朝着不可控的地方跑过去。
楚暮捏了捏凌翊的手心,几乎试图去捂他的嘴。但又觉得不吐不快,让他说好了。
凌翊接着说:“我,我,对不起,我确实很糟糕,当个义子很糟糕,当个爱人很糟糕,当个爹也很糟糕。我后来根本就照顾不了小祈景,我一看到他我就害怕,害怕得心痛。才逼得我在他还这么小的时候,就那么没良心地,往战场上赶。”
“对不起,真的。”
楚暮又感觉到凌翊滴在自己脖子上的湿润了。想着才刚好一点,竟然又给聊哭了。
他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很神奇,在你小子身上,竟然栽了这么多,要教人记一辈子的跟头。”
“但是我觉得你还挺有本事的。我喜欢小祈景,我的心也被你给留着了。所以就,也没那么糟糕。”
“对不起吞回去吧,没必要,我原谅你,也不用把话说这么重,现在是好好的,我们就好好的。有这个心,留着以后,听点话,多心疼心疼你义父这把老骨头,懂了没?”
凌翊轻微抽了两口气:“我心疼的,我今晚,今晚都……”
收着劲了。
楚暮脑子一昏:“那真的再来一次?”
“不要,心疼。”凌翊说。
第二天。
夏日的雨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的太阳晒得毒辣,好在密林里树木遮天蔽日,挡了热气。两人一大早就出了那个小破屋子,已经走了一上午了。
楚暮又有些后悔昨晚把自己送出去了,眼下体力不支不说,还腰酸背痛的,不是很走得动。
凌翊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抬腿,啪地一脚,踩断面前拦路的一个翘起的木枝。楚暮出声提醒:“你当心着点。”
凌翊回头,看着楚暮额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我背你吧义父。”
楚暮走过去,一句话没多说,一扬下巴,冲着凌翊张开手。凌翊顺着俯下身,往后抄起楚暮的膝弯,把他背了起来。
凌翊一脚一个坎地愣生生踩出条路,背着自家义父也不觉得累。楚暮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温热的触感覆着他的后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绕着,让他反而越踩越起劲。
林风沉闷,凌翊开口:“楚暮,你这两年一直都跟萧……二殿下在一块吗?”
“差不多,一路行征,两年起码有个一年半,都在他那边。”
凌翊闻言猛地一抖搂楚暮,意味明显,心里要酸溜溜,楚暮笑一下:“不然呢。”
“没怎么。”凌翊说,“就是羡慕。我在行征的时候,只有梦里的楚大人作陪。”
楚暮紧了紧环在凌翊脖子上的手,说到行征,他看着眼前树影交错的林子,问道:“凌小将军,以后的路,你想怎么走?”
凌翊说:“义父想我怎么走?”
楚暮说:“我想,我想你怕是不会来跟我的。”
凌翊要是想跟他,估计早就跑过来了。何至于还要跟楚暮站对立面,拼命打了这些天仗。
凌翊沉思过一会,抬脚跨过一道凸出的树根,说:“我会回京的。”
回京,楚暮想着,那岂不是回去找死。
“我也不是很想和义父再分开,”凌翊接着说,“但我做不到反水投营。”
“我实在是,见过太多边境的将士们,为着这片疆土,大无私地冲锋陷阵,献出性命也在所不惜。见过了,大概就真的,无法轻易地去放下这个王朝了。”
“更何况,还有那些陪了我五六年的战友。我从底下一步步地爬上去,他们忠心耿耿地对我,在他们面前叛了,是真的要天打雷劈的。”
很漂亮的一段话,让楚暮忍不住轻轻地叹谓过一声。
凌翊:“我死了,他们会落到别人手里,或许也能好好过。但我现在是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死。甚至都没死,算是畏罪潜逃,那留在泾元城的将士,还有我留在京城的将士,都是要背罪的。”
“我为了他们,也要回去。”
“嗯,”楚暮说,“凌小将军,太厉害了。”
“我理解,我支持,但不管怎么样,要留自己一条命在,知道了吗?”
他没有再说自己儿子还要有爹,楚暮说:“我还要有你。”
凌翊笑:“这个话,义父要同样,为着我多念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