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也不跟他说话多费力气了,曲了腿,仰头挺身闷声使力,只是没剩什么力气了,不一会就惨淡地跌了下来急促地呼吸。
萧连应这会闭了眼,“一定会没事的。”
“不然我可怎么原谅我自己。”
楚暮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揭人伤疤的恶习,脑子里只是惨淡地觉得好痛,痛极了,感觉肚子里这团血肉好像要生生把自己榨干了,而力气也使不出一点。只能压着发紧的肚子辗转又辗转。
李邶听着里面的动静,像是生得艰难,一连抄近道出了京城,也没听见有什么进展。
又是一声嘶哑的惨叫,“呃——”
萧连应急得满头汗,李邶的声音传来,“殿下,前面的村子有大夫。”
楚暮揪着自己的衣角,胸腔的剧烈起伏都拉出了一丝反胃的血腥味,用了力也徒劳,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萧连应看着楚暮,“可以,你去吧。”
马车停了下来,李邶去找大夫了。
萧连应连连叹气,“真的对不住,楚暮,要撑住啊,不然凌翊那小子也放不过我了。”
“别提他!”楚暮嘶哑地叫了一声,攥紧了手下的布料猛地再度挺动一下,又惨叫了出来。
萧连应看他反应不对,赶忙又试试情况,接着探到了一点冒出来的圆顶。
“啊哦,”萧连应奇道,上手顺着楚暮的肚子,试探着说,“再来?”
楚暮仰躺着缓气,被接连不断的痛楚磨得意志薄弱,张了张嘴,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萧连应一怔,因为楚暮真的在念那个小子的名字。
喊得可怜巴巴,闻之肝肠寸断,任谁听了都要说楚丞相是个痴情种,一颗心被勾得不知西东。
萧连应也不动作了,“你这样,我会觉得我是棒打鸳鸯了。”
“不然我把他逮过来?”
回答他的只有楚暮再度辗转起来的呻吟。
赶在李邶回来之前,最后抵出一声惨叫,接着一声细弱的新生的啼哭。
楚暮的眼泪再次断了线一样滑下,也不知为谁。
第38章 起兵
苍穹高挂,天幕漆黑,月色莹润,入夏后的晚间凉风正好,凌府后院的荷花池中已是铺满了一池新绿,甚至抽了一两只冒着粉尖的骨朵,在习习凉风中晃荡。
在池中的木亭里,有一个颓唐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身影。
年轻人是无心去欣赏这舒缓的夜景了。他只是麻木又无力地靠在亭边的圆柱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清艳身影,正在剐得他的一颗心每时每刻都生不如死地痛着。
身旁的酒壶已是见了底,那样的痛楚却没有被浇灭下分毫,反而愈发地明晰起来。
他亲爱的义父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有多久了呢,凌翊记不清了。
这段日子过得很浑噩。他一开始日夜不息地派自己的人手在城郊搜寻二皇子的踪迹,却只能一次次验证下来楚暮根本毫无下落、再也不会让他找到了的这个事实。
挫败地回到了那个充满他的痕迹的偏院,把自己关了起来。也不知道混过了多少时日,被凌淼骂骂咧咧地拖了出来,再去治一身已经被拖得太严重的累累伤口。
现在他已是不剩丝毫力气,再去找,去挽留了。
楚暮,我的义父,我真的再也看不到你了么。
可是,我没你真的活不下去。
若在以后的长长岁月里,真的就此再也看不到你一眼。
不如,就把欠你的这条命,早早地还与你了,如何。
四下寂静,微风仍然在轻轻地拂动着那两只娇俏的花苞。
一声酒瓶摔地的碎裂声响起,凌翊在被泪水模糊成一片的视线里勉力地伸出手,捡起地上一块瓷片,使力攥进了掌心。
锋利的碎瓷片瞬间割破了手心渗进皮肉下,一滴滴鲜血聚起顺着指缝坠下,化成夜色泥地里一点腥红。
铿锵一声一道冷光划破夜色,骤然钉在了凌翊身后的圆柱上,同时打断了这位年轻人想不开要拿碎酒壶一刀抹了脖子一死了之的动作。
凌翊反应很迟缓,还未及弄清这不明不白的剑光,下一秒就被闪身上来的一个黑影,揪了衣领子,半拖着他抵着圆柱站了起来。
一拳不遗余力地揍了上来,避不及被打得头一歪。
那人使了很大的力气,一招受得凌翊本就昏沉的脑袋宕机,耳边嗡鸣,眼前血红一片,半天也没看清来人。
那人打出一拳就克制地收了手,然后抽了插进柱子上的利刃,在亭中的石桌上一横长剑坐了下去,手里还抱了一团什么东西。
凌翊就这样再度被丢在地上,颓坐过一会,过了半晌,才嘶哑地咬牙喊了一声,
“李邶!”
李侍卫看起来比这个狼狈的年轻人要体面多了,稳稳坐着,答应了一声。
凌翊实在是没力气了,挣扎了半天,扶住身后的柱子站了起来。本来死气沉沉的整个人终于被刺激出一点生气来,对着李邶眼冒金光。
凌翊提气就高声质问道,“楚暮在哪里?!”
“他说,”李邶的声音平平地,不带任何感情,“你可以当他生孩子难产死了。”
话音刚落,那边的年轻人腿一软再度摔了下去,扑通磕跪在了地上。
好像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两秒,然后立即不管不顾地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李邶脚边,“不会的……我要亲自知道他的情况!你告诉我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他说,”李邶继续声音淡淡地转述,“他不要你了。”
凌翊凝滞一瞬,本就含着水色的眼睛里才忍不住默默地滚下泪来。
他死拉着李邶,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对着李师傅说讨巧话打听义父的时候,不住地喃喃低语,“他之前说,怎么都会要我的……我求你了,告诉我楚暮在哪,让我见他吧,就见一见……”
话音刚落,听见李邶手里抱着的那团东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婴孩呓语声。
凌翊松了手,定定地睁大了眼,才看清李邶手里抱的是一个襁褓。
“他说,”李邶继续转述,“他也不要你儿子了。”
脚边的年轻人很崩溃地大喊一声,随即像一只被丢弃的幼兽一样,绝望又吵闹地真的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还在含糊地蹦出一两个字,“我不要……楚暮……楚暮……你带我去见他啊……我要见他……怎么可以不要我……义父……不要我……”
李邶有点担心地把怀里的小宝宝裹紧了,让他离他那个吵闹的爹远一点。但无济于事,襁褓里的小宝宝已经被吵醒了,撇撇嘴角,张大了嘴,攥着小手哇哇大哭了起来。
小主子是早产儿。一月前楚暮好容易挣扎着生下了他,之后又颠簸过一阵才得以安顿下来。多灾多难地,短短半月病上了好几遭。
前前后后见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胎里带出来的身弱,定是得好好养着长大了,否则以后身子骨也会不硬朗。
楚暮于是咬咬牙,小主子刚满月,就让李邶提前把这个他废了半条命亲生的宝贝疙瘩,去送到那个混蛋爹那去。跟着楚暮,怕是难有安稳日子过。
另一方面,凌翊对于楚暮的想法实在太极端了,大概猜到了这个行事偏执的小混蛋会寻死觅活地。早点把儿子送过去,也可以早点了事,起码要拖着他好好待着不要折腾。
李邶头一次觉得凌翊有点烦。
他站了起来,抱着小主子,走了两步,离远了一点。
凌翊那边听见婴孩的哭声之后才把自己的声音放小了一点,看着李邶晃晃怀里的小宝宝哄着。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很快就哄得小宝宝哇哇的哭声小了下去,才抬起头,也没看凌翊,接着语调平平地转述,
“他说,你儿子打出生起身体就不好,你若不把他生龙活虎地养大,待以后新仇旧恨一并算你头上,要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凌翊满脸的灰败之色,又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楚暮好像还是蛮在乎这个孩子的……以后,还能有以后跟他算账的机会?
喉间压出两道没忍住的抽泣声,才再开口,“真是儿子?”
李邶没回他,自顾自地说,“我转述完了。”
凌翊嘴角还在渗血,问,“这一拳,也是他叫你打的吗?”
这倒不是。李邶很早就有点想打凌翊了。
但他对着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像再度被击溃一样又开始流泪,满脸的湿痕,好像要把这一个月没流下来的痛,尽数在今晚交代在李邶面前。
李邶看了他一会,无情地说,“你这个样子,我还不能把小主子交给你……能不能叫个靠谱的仆从过来,把小主子照顾好,我也赶时间。”
凌翊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哭,“我真的见不到他了吗……”
“……”李邶沉默着。
“我明天再来吧。”李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