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其他 > 以寇王(NPH 重修版) > 第九十章断指“明志”
  大堂之上,趁着检查铁链的准备间隙,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董仲甫满脸笑意,正与身旁一位老者交谈。那老者是宾都的“昌群节使”庞大人,官职比董仲甫低一截,但年岁大了不少,已是耄耋老人。仗着这把年纪,和董仲甫说话时自然也多了几分平视。
  此刻都是自己人,说话便没了顾忌。庞大人一脸后怕,替董仲甫劫后余生而庆幸,句句说的是王褚飞,可话里话外指向谁,在场人心知肚明。
  “董大人,幸亏你命大,”庞大人抚着胡须,“也是苍天有眼,你没出啥事。”
  董仲甫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上:“此人嘴太严,必须审清楚。若是因为他的身份,玷污了王上的名声,落下个暗杀大臣的恶名——这可是咱们万万背负不起的啊。”
  龙娶莹的声音微弱,她在下面,要上台阶才可以到董仲甫面前,可典越像堵墙似的挡在那儿。她只能扯着嗓子喊:“董老,我有办法的,你能不能听我说——”
  董仲甫头都没偏一下。
  这么近的距离,他当然听得见。可周围乱糟糟的,他和庞大人说得正投机,正好有理由不搭理。
  龙娶莹往上冲,被典越伸手拦住。她往左冲,典越往左挡;往右冲,典越往右挡。她就这么在典越面前上跳下蹦,像只被困住的蚂蚱。
  “董老,我能让王褚飞说出来的!只需要一些时间!”
  董仲甫不知听庞大人说了什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龙娶莹着急,可她没了价值。此刻在宾都所有权贵面前,她就是个跳梁小丑。无人在意她说什么,都在各说各的。
  “董老!”
  龙娶莹嗓子都快喊劈了。龙娶莹似乎真的无计可施,她膝盖之下没有黄金,要是一跪能活命,她长跪不起都行。
  可她清楚得很——她对董仲甫而言,只剩一个借名的作用。等围城计划启动,她连这点用都没了。
  要是王褚飞死了,断了和宫里骆方舟的联系,她也会死在这里,无非是前后脚的事,相当于王褚飞死了,她也必死。王褚飞要是活着,她还有点办法能周旋。
  所以不要脸也好,此刻成为跳梁小丑也好,她必须得救下王褚飞,不然她必须得死。
  可周围吵吵闹闹,根本没人听她的。
  直到一个士兵小跑到董仲甫面前,躬身禀报:“大人,准备就绪。”
  周围的声音这才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下那个即将受刑的主角。
  龙娶莹还在尝试:“董老!我——”
  可龙娶莹的话赶不上董仲甫抬手的速度,董仲甫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悬在半空,只要落下,刑罚就开始。
  龙娶莹声音都变了调:“董老三思!我愿意为董老效劳,只求您给我个机会!”
  没人理她。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猜测王褚飞会怎么死——是当场毙命,还是骨头被抽出来后还能再活一阵子?
  “哗啦,哗啦”,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四匹马,两前两后,铁链绷得笔直,只要鞭子抽下来,被四匹马分开的王褚飞估计就会在瞬间,琵琶骨被抽出来。
  而王褚飞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一丝一毫开口的迹象,
  不求饶,不辩驳,甚至没有抬眼看任何人。
  这种完全不“自救”的态度,只会换来一个结局——
  “嗖!”
  一声寒光出鞘。
  龙娶莹劈手夺过一侧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刀,然后对着自己左手食指和中指狠狠砍下!
  食指和中指,齐根断落。
  “啊——!”
  此举,让在座的女眷尖叫声四起,划破了大堂里凝重的空气。不少男子也倒吸一口凉气。
  斩断手指时的鲜血飞溅到龙娶莹脸上。食指和中指被砍断,掉落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龙娶莹终于吸引到了目光,董仲甫高举的手,僵在了半空。
  龙娶莹疼得想骂人,想飙脏话,想把在场所有人的祖宗操个遍。可她忍住了,只小声骂了句“娘的”。
  她右手“啪嗒”一声,丢掉侍卫的佩刀,随后弯腰,捡起地上自己的断指。
  然后她恭敬的,双手捧着那两截血淋淋的断指在掌心,高高举过头顶。
  周围都被此举惊得说不出话来。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龙娶莹捧着自己的断指,一步一步走到董仲甫面前。每一步,地上都滴落几滴鲜血。
  此刻,终于有人听她说话了。
  应祈心头一颤,拳头攥紧。
  陵酒宴喃喃自语:“她疯了吧……”
  典越被龙娶莹举着自己手指的疯魔样子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董卿语看呆,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被他攥碎了,碎片扎进掌心,他竟浑然不觉。
  章犬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龙娶莹站在他身前侧的位置,血顺着她的手肘往下淌。
  角落里的贺沉和苏澹,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苏澹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疯了……”
  贺沉却皱紧了眉,在震惊。
  他想不到——怎么会有人为了底下的奴仆,砍断自己的手指?
  王褚飞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而且是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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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娶莹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双手捧着那两截齐根切断的手指,她咬着牙,换取这次对话机会:
  “大人,我也是在宫里被囚禁多时之人,跟王上的关系,更是匪浅。王褚飞就算是贴身侍卫,也不会知道得比我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我作为此身份的人站出来,是比王褚飞更合适不过的吧。而且,公道自在人心。我也因为王上的无情受害多时,如今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老臣也遭此迫害,让我明白……”
  她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是无情帝王家。心寒至此。”
  她高举着断指,跪了下去:
  “今日断指明志,我龙娶莹,愿以个人名义,竭力为大人讨回公道!”
  这话里藏着好几层意思。
  明面上,她是为董仲甫鸣不平,要帮他讨公道。
  可暗地里,她在说:王褚飞不会背叛骆方舟,诬陷他,但我龙娶莹可以。我的关系比王褚飞更近,我来诬陷骆方舟,比你逼王褚飞开口更有说服力。
  更何况,我以断指自证,这份诚意,在所有人面前,比你硬逼出来的口供有用得多。
  并且我愿意背锅,之前是你董仲甫借用我龙娶莹的名义举行围城,伪造哗变。这次我龙娶莹自己来主动为你背锅,与你董仲甫无关,你可以全身而退得到保全。你计划的诬陷,由我龙娶莹来帮你实现,你确确实实因为我龙娶莹的围城,而不得不屯兵。就算查起来,你也是被逼无奈,错不会在你董仲甫。
  别人或许听不懂,但董仲甫不可能不懂。而且龙娶莹说的不是直接反骆方舟,而是替董仲甫鸣不平,董仲甫更没理由关龙娶莹。
  董仲甫脸色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龙姑娘这是做什么!”他快步从座位上下来,一把扶住龙娶莹的手腕,满脸心疼,“快——快叫大夫来!帮龙姑娘接指!”
  下人应声而去。
  董仲甫握着龙娶莹的手腕,声情并茂:“龙姑娘如此心系老臣,老臣真是……无以为报啊。”
  龙娶莹断指看起来恐怖,但她却只是虚弱却强撑的说:“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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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指之痛钻心刺骨,可龙娶莹心里清楚——这买卖值了。
  龙娶莹抢了王褚飞的风头,无人再去在意他,龙娶莹的当场断指成了新的谈资。
  可唯独在场的几人知道,龙娶莹这是为了王褚飞活,自己断指,更是把自己卖给了董家。
  大夫很快就到了。龙娶莹被扶到后堂,准备接指。
  临走前,她却非要说另一句话。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董仲甫,用那副不要脸的姿态,把一场政治博弈硬生生扭成了儿女私事:“董老,其实……”
  她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其实我和王统领已经私定终身了。我们早已是……有实无名的夫妻,家人。”
  董仲甫微微一怔。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龙娶莹明显在强撑,可话说得理直气壮:“王褚飞冥顽不灵,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我替他代为道歉。”
  龙娶莹始终是年轻女子,如今说出儿女情长,竟然真有几分合理。龙娶莹当面用自己的丑事,来道德绑架董仲甫。
  董仲甫笑了,“哈哈哈哈——”他摆摆手,“儿女私情,是常事,是常事。”
  龙娶莹弯下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董大人。”
  龙娶莹自然知道,董仲甫自然不会留没用的王褚飞,但龙娶莹当场说出来,相当于告诉董仲甫,她龙娶莹是个女子,爱慕王褚飞,王褚飞是我龙娶莹的弱点,你控制了王褚飞,我龙娶莹就听你的。
  我龙娶莹为了爱王褚飞,宁可背锅,当众断指。王褚飞若是死了,我龙娶莹也会不受控制。
  那董仲甫,还会杀王褚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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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堂里,龙娶莹靠坐在软榻上。
  右手抓着一把蜜饯,正往嘴里塞——齁甜的那种,她特意要的。左手搁在旁边的软垫上,大夫正专心致志地用金丝线,对着骨茬,一针一针帮她缝合手指。
  疼。
  钻心的疼。
  可龙娶莹越疼越吃,用甜味转移注意力。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脑子里一刻没停。
  在想着董仲甫的局,到底怎么会计划层层变化。
  第一层,是董仲甫利用龙娶莹,借她的名义,用旧部来围住宾都,欺骗骆方舟。实际真实目的,是为了换子,把辰妃腹中骆方舟(蒙明尘)的孩子,换成自己的,围城只是层皮,让骆方舟以为董仲甫的目的是为了兵权,而没想到真实目的是换子,夺天下。
  第二层,是借昨晚的刺杀,动用,章犬,典越这些人,把王褚飞打成刺客,逼他承认骆方舟指使。这样骆方舟就背上了“暗杀老臣”的恶名,把骆方舟放到风口浪尖。让董仲甫在宾都屯兵理所当然,让周围人都认为,董仲甫是受害者,屯兵不是为了谋反,是为了自保。是骆方舟要谋杀老臣,而实际上,是屯兵为了自己能万无一失多活十几年,等着换子的董家孩子,作为皇子长大。从而拿下江山。
  可她想不通的是——董仲甫是怎么从第一层跳到第二层的?
  难道刺杀这件事是董仲甫安排的?
  那董仲甫是怎么使唤凌家的陵酒宴的,让凌家千金来刺杀,这事实在没脑子啊。这是生怕凌家和董仲甫联合在一起了吗?
  这合作方式也太诡异了。龙娶莹见过无数权谋交易,都是在暗地里掀弄风云。这陵酒宴自己跑来刺杀,搞诬陷吗?
  这办法也太傻了吧,而且凌家又不是没人了。
  而且昨晚应祈带着陵酒宴逃到她那儿时,浑身是伤,不像是提前计划好的,甚至都没放水。
  所以,假如凌家和董仲甫合作....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因为什么呢?
  龙娶莹嚼着蜜饯,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点,她怎么都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