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其他 > 温火 NPH > 45答应过的事
  “这就把礼物戴上了?”
  “哎呀,你不管我嘛。”
  雨停了,杉济岚三两步跑到前头,把脖子上的平安扣藏到校服里面,一开始的冰凉让她瑟缩了一下,不过很快被体温暖热。一顿饭吃得高兴,庆祝完回到家又是拆大家送的礼物,杉济云攒了一笔钱,说高考完后的毕业旅行她全权报销。杉济岚跳起来就勾住杉济云的脖子晃,说姐你对我怎么那么好,我爱死你了。
  左随送了杉济岚人生中第一支大牌口红,涂上并不显老,反而衬托得很有气色。左随还送了一条带着些碎闪的裙子,尺码刚好,穿上也很舒服,杉济岚决定毕业典礼的时候就穿这条裙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很长很长的手写信。
  细雨又悄无声息落下,凉意和春息润过窗棂,从缝隙透进房间,杉济岚躺在小床上,呼吸间是新换的洗衣粉的味道,此时的她还难以理解为何有人会每夜含梦。
  第二天下午两点便要返校,杉济岚睡了个懒觉,神清气爽的背着一笔未动的作业来到教室。除了数学和政治外,其余的东借借,西抄抄,也把试卷给填满了。窝在胸口的玉圆润温热,手覆上去,便能隔着布料感受出其形状。
  白玉今天凌晨给她发了祝福消息,又说了很多叮嘱的话,比如放平心态,状态好了,高考就赢了一半之类的;又比如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云云,好似要去高考的是白玉自己,而非她。
  想说的话和没敢做的事在内心天人交战,碰撞融合形成强烈的化学反应,滋生出来的,横冲直撞的勇气让杉济岚连等差数列都稀奇古怪解了十分钟,她胸腔好似充着一股气,把她像氢气球一样越吹越高,要放飞到天上去。于是她拿起电话卡偷偷猫了出去,如今大家都乖乖在教室上自习,电话机前空无一人,杉济岚跑出教学楼,到宿舍楼下打电话。
  她拿出卡,‘滴——’一声,四个号码成列在荧光绿的小小屏幕中,杉济岚摁按键调到最后一个,‘嘟——’‘嘟——’。每嘟一声,无端升起的勇气和冲动便被拦腰砍走一半,在杉济岚咬紧嘴唇,瑟缩回曾经的样子之前,电话接通了。
  “喂?”
  白玉的声音几经波折的电流,缓缓流入杉济岚的耳朵,她喉头猛得被堵住,打好腹稿的话在呼之欲出之时发生大拥堵,卡在喉咙发生连环大车祸,句词被撞得错位,怎么说话都要记不得。
  “喂?”
  白玉又出声。
  “啊……白玉哥,是我。”杉济岚紧急排列出几个词组,便又没了下文。
  “小岚,生日快乐。”白玉嗓音温吞,“是已经到学校了吗?”
  “嗯,到学校了。”杉济岚拿着电话卡,跟随前迹又在电话机的按钮旁划出一道道痕,另一只手攥紧黑色的听筒,“哥,你最近怎么样啊?”
  电话只有三分钟的通话时间,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减少,死于腹中的词句化成水蒸气在喉管沸腾,活生生要燎起满嘴泡。
  “哥,”杉济岚心跳得近乎骤停,残留的勇气又在此刻的空白中恢复重铸一些。
  她说:“我喜欢你。”
  听筒那头吸气声羽毛似的挠着她的耳膜,呼吸隔着千里在几十年前老旧的电话亭交汇。
  “滴——”电话自动挂断,三分钟时间到了。
  杉济岚脑子一团乱麻,贷款的勇气也消耗殆尽,忙音急于给这通无疾而终的电话划上又黑又长的底线,好叫一切都从此斩断。夜来了,弯月挂在三中那颗有几百年寿命的银杏树上,银杏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绒绒,轻轻托起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电话卡棱角搁着掌心肉,她跑回教室继续做没写完的几何题了。
  她学习效率蹭蹭猛涨,最新的文科小测选择题全对,一个没错,孙台君把她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口袋巧克力糖,说你这个政治总算开窍了。又是一个周末返校,周一要进行全省二模,教室里没了谈笑,铅笔演算和圆珠笔做题声沙沙作响,艰难把难以抑制的焦虑铺成路。
  两下轻柔的拍肩将人从题海中提拎出来,杉济岚抬头,班主任凑到耳边说,你哥在校门口等你,记得早点回来。
  哥?
  不可言说的预测和震惊如同陨石撞击地球般砸向杉济岚,她奔出教室发出好大声响,惹得所有人抬头看她,风在耳旁刮割成长条,呼啸而过,肺叶被灌满空气又全部挤出,甜腥味蔓延在口腔,她干得想咳嗽,脚却不曾停下。
  体育场的高杆灯亮起,少许蝇虫飞萦其间,却也能拉下不长不重的阴影,阴影如同夏日的婆娑树荫,晃动,无规律,像此刻杉济岚的心。
  白玉单挎灰色帆布包,一向熨贴的米白色外套如今折痕颇多,看见她,白玉双眸弯弯,恰似那天的弯月,朝杉济岚招了招手。
  三中外的小食摊贩很多,正经的饭馆倒没几个,杉济岚和白玉并肩走了一条街,又过了两个路口,电瓶、摩托车不讲规矩,休管红灯绿灯,全给你一拧把手,‘嗖嗖—’的开来,两个轮子的跑得比四个轮子的还快。
  白玉拉住她的校服外套,用手臂把人往后带,过马路要小心,被车撞了很疼的。
  两人进了家小饭店,雨开始稀稀落落下下来,砸进店家门口接水的塑料桶里。塑封过的艳红菜单在经年累月的油烟侵袭下黏上擦洗不掉的灰尘和油污,角被折了一个,在即使擦过也依旧黏手的桌面翘起一边。
  白玉从包里拿出湿巾将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两张,白底蓝边塑料桌被他擦得透亮。
  “点啊。”白玉笑笑,把菜单滑到杉济岚面前。
  每个菜单价不贵,但杉济岚一想白玉从海城赶回南西,来返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点了一个炒青菜,一个素菜汤便说好了。
  “替我省钱啊。”白玉接过菜单,又加了两个她爱吃的荤菜才罢。
  菜油汪汪的一盘接一盘端上来,不知比三中食堂的那些好吃多少倍,香气熏得杉济岚食指大动。白玉给她盖了满满一碗米饭,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何况如今高三,每天消耗不比跑步运动少。
  “你前几天的表白,我听到了。”
  杉济岚扒饭的手一顿,抬眸,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白炽灯下透着光,倒映出对面人的样貌。嘴巴一圈都是油,她连咀嚼都放慢了脚步,三两下咽下,还好没被哽到。
  很轻的一声,白玉将筷子搭在碗上,眼皮上的一点红痣随动作飞快掩藏,那一双眼睛很安静,像山间雾气的清晨,像银杏卷落的十字路口,像迄今为止,杉济岚只见过一次的大海颜色。
  “我没想好怎么回应,电话就挂断了。”白玉说,“这种事电话里一两句说不清楚,并且很不尊重人,所以我就从学校赶来了。”
  没人再动筷,饭菜的腾腾热气如青烟升起,杉济岚依旧能很好的看清那双眼睛。那双如此安静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从此往后,余生海海,再也没遇见过的这样一双眼睛。
  “那你要答应我吗?”
  杉济岚听见自己这样问。
  白玉笑了下,弯起来的弧度刚好把嘴唇展开,眉眼走势微微朝下,红痣又在眼皮上若隐若现,露出小半点,他皮肤很白,去海城读大学的两年也没有晒黑半分。
  “高考完。”
  “嗯?”
  “等高考完我会回答你的。”
  “高考完?”
  “高考完。”
  “那你会不会故意躲着不理我,或者说偷偷……”
  “不会。”
  白玉双臂撑着桌子,声音平稳又坚定:“不会。之前怎么相处,在高考之前我们就会怎么相处,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发消息都可以,我都会回你。”
  “那,那你高考后多久回应我?”杉济岚重新抓起筷子,手指因为摩挲而泛白,“你要等我一高考完就回答我。”
  “好。”白玉说。
  “那那天你能来接我吗?六月八号下午。”
  她声音绷得紧,好似一根被扯到最大限度的弦,稍微的风吹草动都会使其颤动。
  “好。我会来。”
  “真的?”
  “真的。”
  “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