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们姓阿布若。”他在沙地上写字教她们,“这是漠南,这是玉潇,这是映……”
他带着两个女孩一路逃到了肃州,当时还是西凉的国土金泉城,四处乞讨,教给了两个丫头自己的本事,做暗器防身,配药材救命,能教的他无一保留。
两个小女孩十一岁那年,阙云病死在边境的破庙里。临终前,他只是告诉漠南映和玉潇潇:“好好活着......别再回来......”
风雪中,两姐妹跪着埋葬了最后的亲人,她们的积蓄不多,只能草草处理丧事。
“姐姐,我们去哪?”玉潇潇冻得发抖。
漠南映擦掉妹妹脸上的泪:“先活着,活下去,报仇。”
两姐妹相依为命,又流浪了半年,凭借从阙云那里学来的本事勉勉强强养活自己,可就是这样可怜的生活也被打破了。
漠南映和玉潇潇靠着杂耍术法讨点赏钱,这一天,她们很平常的表演,突然有一个富商说请她们去家里表演,表演好了就给一锭银子,她们去了。
而这一去,漠南映就再也没有见过玉潇潇了。
那富商根本不是要什么表演,而是让她们两姐妹给他的两个儿子做暖房丫头,漠南映不愿意就想要逃跑,结果被抓了回去,争斗中用随身携带的暗器刺穿了那个男的的眼睛,她才逃走的,她本想着过两天回来找妹妹,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听说玉潇潇逃走了。
她顾不上高兴,想着早点去找妹妹,可她却被那个富商又抓住了,然后她就被卖到了狸奴营,这一待就是两年,她受尽虐待终于等来了风云默。
她凭借自己优秀的能力很快就获取了风云默的信任,几年来,一边暗中联络漠南旧部,一边摸清楚阿勒御氏,可玉潇潇的消息,她一点都打听不到,直到——朝贡礼。
当时她是替风云默来参与北辰的大朝会,风云默不认可哥哥对北辰俯首称臣,所以她不愿意前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们见面了。
漠南映自始至终都带着面纱,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玉潇潇,当时她只是不喜欢在殿内待着,出来透气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会看见日思夜想的人。
后来,她们用密语联系,很快就把矛头指向了霍长今,因为漠南映和霍长今交过手,霍家又常驻雍州,和西凉接壤,随便制造些冲突,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霍长今死了,北辰失去虎将,霍家失去唯一的女儿,肯定不会放过西凉。
只可惜,她们算来算去,没有算到萧祈这个额外因素,也没有想到醉千丝少了一味药,毒性会降低那么多。
后来,玉潇潇又安排刺客刺杀霍长今,结果又被萧祈挡箭了,但是在漠南映的助力下,甘州沦陷,两国第一次宣战。
北辰皇帝派霍长今挂帅出征,霍长今用兵如神,很快收复甘州。
这也让玉潇潇和漠南映更加确定她们选择的人没有错。
但是收复甘州之后,霍长今便再没有进攻,西凉王又上书北辰皇帝停战,所以她们又设计了西北道伏击。
如她们所愿,霍长今杀疯了。
大仇得报,有憾无悔。
熙熙攘攘,岁月年华,终其一生,沦为废棋。
第18章 【清风观】朝贡礼
三年前,朝贡礼。
夕阳沉入远山,余晖将林间镀上一层血色。霍长今与萧祈策马缓行,马蹄踏碎枯枝,惊起几只寒鸦。
萧祈侧头笑道:“今日那西凉使臣的脸色,你是没瞧见——”
话音未落,林间寒光骤闪!
霍长今瞳孔一缩,猛的勒马,轻功跃起一把将萧祈抱下来,护在身后。三枚柳叶镖已从袖中滑入掌心。
十余名黑衣人自树影间跃出,手中弯刀泛着西凉独有的冷铁幽蓝。为首之人掀开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此人的脸算不上俊俏,但五官周正,只是脸上从左额角横过鼻梁骨斜放着一道疤痕,像一条蜈蚣一般盘旋,但不及他眼神中阴暗瘆人。
阿默罕咧嘴一笑:“霍长今,别来无恙啊。”
霍长今冷笑:“呵,谁要跟你叙旧?朝贡礼期间,左权使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你——死!”
“就凭你们?”她指尖摩挲飞镖纹路,余光扫视四周退路。
突然,一阵浓烟炸开!
“啊——”
萧祈的惊呼声被截断。
霍长今挥袖驱散烟雾,却见萧祈已被挟持,一柄弯刀横在她颈间,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黑衣人的刀尖又压深一分:“当年你斩我侄儿一臂时,可曾想过今天?”他看着霍长今紧张的表情,狞笑道,“你很在乎她?那便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霍长今浑身绷紧:“冤有头债有主,想报仇就冲我来!她,你动不起!”
“哦?是吗?”
阿默罕一个眼神示意,那人刀锋轻转,萧祈雪白的脖颈上又多一道血痕。
“霍长今!别管我!”萧祈怒喝,却被阿默罕掐住咽喉。
阿默罕笑得更猖狂,自以为抓住了霍长今的把柄而有恃无恐,变本加厉。他做了一个下跪的手势,语气嚣张道:“跪下,自刎,我可以考虑放了她。”
霍长今当然知道这是假话,他们能如此清楚她们的行踪,在朝贡礼期间刺杀她,并且还露脸了,就绝对不是报仇那么简单,就算是报仇也断不可能留下知情者。
但是为了萧祈的安危,必须周旋,否则寡不敌众,难以抵挡。
“好,我跪。”霍长今声音沉冷如铁,“放了她,断臂还是赔命,任你处置。”
她缓缓屈膝,青石地面“咚”地一声闷响。
萧祈眼眶通红:“你起来——”
阿默罕得意大笑:“霍将军身上的暗器,该丢了吧?”
霍长今垂眸,指尖轻叩腰间暗囊,忽而抬眼——与萧祈目光交汇的刹那,她迅速拔下破月簪,朝着挟持萧祈的人抛掷过去,如离弦的箭,破空而去!
“嗖!”
阿默罕仓皇躲开,黑衣人正准备抬臂格挡,簪子已经扎入小臂。萧祈趁机挣脱,朝霍长今奔去。
“找死!”刺客怒喝,毒箭离弦!
霍长今箭步上前,一把将萧祈护在怀中。“噗嗤”一声,箭矢贯穿她右肩,血溅在萧祈脸上。
霍长今闷哼一声,搂紧萧祈的腰:“我没事。”她染血的手指向山下,“待会儿我杀出一条路,你往山下跑,向西,别回头。”
萧祈咬牙点头:“好。”
霍长今反手拔出肩上毒箭,以箭为刃,直刺最近刺客的咽喉!血雾爆开,她夺过弯刀,刀光如月,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跑——!”
萧祈头也不回地冲向山下,身后传来霍长今沙哑的嘶吼与刀剑碰撞之声。
萧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静静的躲在草丛里,因为她知道霍长今杀他们是没问题的,可她中了毒箭,只怕是寡不敌众,她若是真的跑了,等到山下搬来救兵,看见的就是霍长今的尸身了。
月光被血染红了——
霍长今的视线已经模糊,耳畔嗡鸣,唯有指尖残留着弯刀劈入血肉的触感,她杀光了所有刺客,断了他们追击萧祈的可能。
毒箭的剧毒在血脉中肆虐,每一下心跳都像被钝刀刮过,后背和腹部都被划伤了,这一身新衣服又毁了,姚月舒知道了又要说教她了。
她重重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却低笑了一声。
——起码萧祈安全了。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不论如何不能牵扯她,况且,她才十六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只是曾经答应她要陪她去看最亮的星星,要做不到了。
意识逐渐模糊,脸上的血迹也开始模糊视线,她以为自己的生命要结束了,真窝囊啊,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天气好热,等他们来收尸,自己会不会已经臭了。
可下一秒,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是萧祈,她没有走,还是回来了?
萧祈看见霍长今单膝跪地,一把弯刀插在身侧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尸首,右肩箭伤乌黑溃烂,唇角溢着血沫。
“霍长今——!”
萧祈的声音撕裂夜色,一把抱住了她,给了她救赎的支撑。
她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还在这里!
霍长今想骂她,想推开她,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祈一把将她背起,声音发颤:“你撑住……我带你走!”
萧祈的每一步都在抖。
她要去哪儿?
求医吗?这座山上确实有一个道观悬壶济世,但是好远,她背不动的,山路难走,她的身体吃不消的。
霍长今比她高,比她重,更何况她还穿着繁复的宫装。可她就这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上爬,抱不动就背着,背不动就拖着。
“阿祈……放我下来……”霍长今气若游丝,“你……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