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都市 > 世界坠入你眼眸 > 83。满天星
  后来顾盼被勒令留下来过夜。
  美其名曰为无知赎罪,谁不知道这只是昏庸的执政官为了满足私心的手段。
  岑南这套公寓是一整面大平层,坪数大大的让人很仇富,不愁没有空房睡。
  他们对于要同床共枕还是分房很有默契地没提起,两人一狗窝在客厅看了场探讨存在主义的电影,岑北看得比他俩都还要认真,彷彿立志成为狗界第一位哲学博士。
  原先两人是并肩坐的,岂料电影播到一半,姿势就变成了岑南从身后环住她,两隻手不断把玩着她的十指,翻来覆去,又捏又揉。
  她任由他放肆,仅仅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两个紧紧嵌在一起的蚌贝。
  后来电影结束,顾盼洗完澡便极其自然地走进了客房。
  后半夜下起大雨,雷声轰鸣,她原先都快睡着了,硬是被一道雷给扯出了梦土,心脏像泡在泥泞中的马铃薯,湿淋淋的狼狈。
  她不怕打雷,但被这发癲的天气给吵得睡不着觉,于是只能跟脱离睏意的大脑一起面对天花板乾瞪眼。
  岂料十分鐘后,在浩大的雷雨声中,混进了一阵低低的叩门声。
  没等顾盼反应过来,门把便轻轻转动,房间开了一道缝。
  她坐起身,就见男人抓着一颗枕头,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室内闃黑,身后一盏小灯燃着,替他蒙上孤寂的顏色,半明半暗。昏黄的光滑过五官,滚落肩线,最终掉在脚边,堆成了一圈小小的影。
  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岑南,怎么了吗?」
  「盼盼,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声音听起来也很可怜。
  「打雷打得有点……」岑南垂眸,抓了抓头发,略显无助,「我怕。」
  尾音颤颤,散进滂沱的雨声里,二十七岁的大男人,此时像个等待被领养的流浪小狗,在夜半的雷行中手足无措。
  这时一道闪电打过来,将晦暗的室内照得亮堂,也是那一剎那,顾盼目睹了男人苍白的面容。
  心下一缩,她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岑南瞬间移动到她床边。
  顾盼往里挪了挪,空出一个位子给他。双人床很大,一个人睡太空,两个人刚刚好。
  岑南乖乖地躺好,又一声雷鸣乍起,他狠狠抖了一下,侧身鑽进女孩子的怀里。
  年少时的记忆浮现,顾盼想起那场比赛前夕,独自在雷雨交加的琴房内崩溃发抖的少年,心疼地回抱他以示安抚。
  爱人的温柔拥抱,足以化解所有沸腾的恐惧和不安。
  岑南大手揽住那纤瘦腰肢,鼻尖盈满她柔软的香气,心满意足地靠着女朋友睡着了。
  在意识下沉之际,他在梦里见到了姐姐。
  那里没有惊雷,没有断弦,更没有流不完的血,只有一派碧草如茵,风中摇曳的小花绣满整座长坡。
  坡顶佇立着一间玻璃房,窗明几净,里头有道深深思念的人影。
  春阳流淌满室,少女身穿洁白的连身裙,坐在清透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岑南走近,隔着大片大片的玻璃注视着她,心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这好像是第一次,姐姐不再以狰狞悽愴的模样与他在梦里相见。
  许是感受到了目光,屋子里头的岑凝抬眸望过来,在两道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岑南于她眼底看到了熟悉的温情与笑意。
  鼻腔涌上酸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忍着蠢蠢欲动的泪腺,踏进玻璃房。
  岑凝没说话,只是笑看着他,像池中烟月,又似绿柳拂春,恬静而美好。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那个永远会用最温柔的接纳,将他装进眼里的姐姐。
  到了岑凝旁边,他才发现她手上拿着一本水彩本,正在对着眼前的花草进行写生。
  本子上是画到一半的满天星,小小的花瓣聚在一起,嫩嫩的黄,成簇成簇地绽放。
  岑凝的画跟她的人一样,笔触柔和,用色淡雅,乾净又明澈。
  他恍然想起,先前翻阅姐姐的日记时,她似乎有提到自己对画画很有兴趣。
  一直想去学绘画,但巫琳认为那是无用的才艺,不只耽误课业,也耽误练琴,甚至觉得她去艺廊逛画展是在浪费时间。小时候看着身边的同学画画,还会吵着要报绘画班,在不断地被母亲打枪后,长大的岑凝就渐渐不提了。
  她只能在被课业与小提琴占据之外的微薄私人时间里,偷偷买画具,上网找教学影片,安静又低调地守护自己唯一的嗜好。
  岑南曾几次撞见过在深夜偷偷摸摸画画的姐姐,却没有机会亲眼看到出自她笔下的作品。
  他曾经为此感到疑惑,尤其是在岑凝离开后整理她的遗物时。
  房间里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张画。
  甚至连笔记本角落或废纸上的小涂鸦都没有,更不用说她那些绘画工具与顏料,全都不知所踪。
  后来才在日记里找到答案,原来岑凝把它们带到偏远的空地,一把火全烧了。
  岑南盯着沉浸在写生中的岑凝,看她将眼前的满天星勾勒得愈发鲜活,心脏好似被一隻手掐住,拧出源源不绝的疼。
  烧掉那些心血的时候,姐姐心里在想什么呢?
  火舌吞噬的不只是作品和工具,也是她珍贵的理想,以及在被他人掌控的命运中少有的自主权。
  姐姐,你也会感到不甘吗?
  梦里的春日很美,是童话书和文学作品里最刻板印象的那种春天,而岑南在这样温煦又明媚的春光中,静静地见证岑凝将一幅画完成的过程,如同一个枯朽的灵魂逐渐长成了丰满的样子。
  满天星在花束中总是被当成衬托主花的花材,可在岑凝的画里,没有其他花草争艳,满天星不再沦为陪衬,它是自己的主角。
  岑南本想问她在另一个世界是否过得好,如今看来却无须多言。
  「姐姐,你说得对。」岑南低声道,「我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至少在那个他抵达不了的远方,姐姐得以真正地为自已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