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今天的录音行程,岑南坐在保母车上,听前座的洪宇汇报明天的工作安排。
打开手机,串流平台的通知恰好跳了出来,提醒用户关注的帐号发布了新影片。
solarfri今天回归。
点进mv,岑南眉一挑,与先前大相逕庭的风格袭捲了视界。
这次在製作上公司很明显砸了重金,除了布景繁复之外,更结合了许多cg,每一帧都在烧钱。
有成绩了果然不一样,上头都捨得给资源了。
魔幻写实的剪辑手法,三套妆造画面交错穿行,轻科幻的未来感与欧式復古的猎奇风,缝合成了一部既衝突又带着微妙和谐的剧本。
灰白冰冷的实验室,博物馆展示柜中身着克里诺林裙衬的骷髏,色泽鲜艳到诡异的浓稠药水,被砍下而从油画中掉出来的头颅,身穿白袍、留着同款平瀏海黑长直的五位研究员,被荆棘拥抱的鲜血淋漓的少女,设于空荡暗室正中央的金属手术台,燃烧的十字架,躺在手术台上贴满标籤纸的人型样本,泥泞中探出新蕊的黑色玫瑰……
以及翕张的脣──人类说话的口部特写、衣襟的吻痕、嘴巴形状的杯口、漫画中怪物的血盆大口、口腔的石膏模型、普普风的满版脣彩画作……无数张嘴以不同的形式巧妙藏匿在mv画面中的各个角落,贯穿整部影片。
为了不被音乐干扰,因此岑南观看第一遍时关掉了声音,像看一部默剧那样欣赏mv,专注地投入在每个镜头以及视觉效果中。
影片的最后几幕,是少女们在迷宫般的研究基地里奔跑,如果这时岑南有关闭静音模式,就会听到紧凑而宏大的伴奏,像一场反骨的逃亡。
明光大亮,丢弃的白袍散落在地,被喧嚣的火焰一爪吞噬,而五个剪影奋力往前方出口奔赴而去。
观赏完毕,岑南把mv的进度条拉回起点,重新打开了声音。
随着开场那偌大的研究基地远景,恢弘的乐音流泻而出,闻声,他指尖骤然一顿。
这段旋律熟悉到早已刻进dna中,基本上搞音乐的和跳芭蕾的没有人会不认识。
「是春之祭!」
回归首舞台的打歌现场,最前排的一位粉丝惊喜地叫出声。
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讲述在遥远国度的一场异教徒的祭典,一名少女被选中成为春天之神的祭品,并于村民、长老、祖先的目光中,不断跳舞直至死亡。
而solarfri的新歌〈他们说〉,前奏採样了《春之祭》第二幕的最后一支曲子〈少女的献祭舞〉,以变奏的方式让这首疯狂的名曲替新歌写下序言,也以此隐喻本次主打曲的核心概念。
不规则的节奏、混乱的拍子,在变调的魔法下,原始主义的粗獷和诡奇依然嵌进歌曲的灵魂,却少了几分野蛮的暴力,反而多了几抹金属质地的优雅。
在这样风雨欲来的乐音中,五名女孩子身穿mv中出现的研究员白色长袍,顶着一模一样的平瀏海、黑长直发型,于舞台中心排成了一颗五角星。
「他们说。」
位于正中央的顾盼,于渐弱的前奏里低声开口。
清透的声线刻意压低,如澄澈流水间混入泥石,带着难以言喻的堵。
裴夏熙接替着唱:「要有好身材但不能暴露。」
「他们说。」
「要温良恭俭让不许粗俗。」
「他们说。」
「要自我检讨请乖乖受辱。」
「他们说。」
「哪个女人没被世界束缚?」
旋律轻缓,似幽林深处飘忽的夜雾,编舞也相对不复杂,是融合了一点现代舞风格的爵士,姿态优美,柔中带刚。
第一段主歌由顾盼和裴夏熙两人的接力轮唱画下句点。
「漂亮是一种罪,丑陋是一种罪。」队形切换成一直线,西村铃拿着手麦来到最前方,手一挥,白袍衣襬在半空画出一道颯爽的弧,「太胖太瘦太大太小都是一种罪。」
倪可的嗓音接着绽放,闻声却不见其人──
「生而为女。」
只见歌声落下,排成一列的队伍渐进式地敞开,从最前面的西村铃,再到顾盼、裴夏熙、林曈,四个人按照一左一右的方向依序退开,而站在最末端的倪可也随着一记重重的定音鼓,出现在观眾的视野里。
她左手握拳,翘起拇指,对准自己的脖颈横划而过,彷彿手上有一把无形的刀刃,执行了一场不见血的死刑。
「我是我自己的原罪。」
短暂空拍,悠远的乐声随即绵延而来,这是一小段很单一的旋律,只有巴松管的长音solo,却掺进了难以言喻的诡譎,彷彿远方的什么正发出囈语,轻声召唤着你。
副歌的前导採样了《春之祭》首幕的intro,向来在乐团中扮演低音角色的巴松管却以怪奇的高音演奏,迎接春天回归大地。
这首歌的採样把《春之祭》第一支和最后一支的曲子顺序颠倒过来,好妙。
望着平板萤幕中的打歌舞台,岑南心想。
pre-chorus结束,风雨欲来般的微妙气氛还在蔓延,却突然一记重拍打下,撞碎了森冷的早春。
「可我──」
音潮如浪,电子底鼓强劲而规律,沉沉敲在心脏上,营造出空旷磅礡的感觉,是很典型的big room house。
「不是次等第二公民,无需标籤和世俗定义。」
「灵魂无羈,滚烫的心,不该为了谁去献祭。」
林曈有力的声嗓穿破光怪陆离的曲调,犹如被祭献的少女在传统的框架中挣扎,竭力新生。
「我要──」
镜头拉成远景,五人走位成一个横排,坚定的目光直射前方、往前踏步,身为c位的顾盼高声喊唱,延续第一小节副歌的叛逆。
「敲碎刻板印象堆砌,重生于顽固时代的旧疾。」
「绝崖荆棘,鲜血淋漓。」
整齐划一的舞步,融合了嘻哈与爵士的funk jazz,比起主歌偏柔美的调性,副歌的动作力量感更加强烈。
「玫瑰也能长出天际。」
「独自美丽。」
顾盼勾脣,抬手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往头顶一射。
无形的箭矢射向天际,眾人彷彿在半空中看到了一朵玫瑰的盛开。
副歌在澎湃的旋律中迎来尾声,五位带着同款发型、衣着的少女,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背朝眾人,踩着节奏往前。
那排背影乍看之下,说是复製人都不为过。
岂料下一秒,五名复製人不约而同地褪去了身上的白袍,旋身重新面向观眾之际,手中的衣服也随之一扬,在空中瀟洒地划出五道拋物线,沉寂于舞台的后方。
特效的火花炸开,彩纸纷纷扬扬,林曈踩着高跟鞋大步向前,束起的高马尾盪出了漂亮的弧:「他们说。」
倪可举起食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要嫁个好丈夫要为人母。」
第二段主歌是与第一段截然不同的氛围,缓慢低迷的节奏似乎也随着那研究员白袍陪葬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鼓点,乐音轻快,给人一种突破框架后游戏人间的松弛感。
林曈站在正中心,其馀四个人围着她绕圈,像是一场迷你的大风吹,谁来到最前方便要接替着唱。
「他们说。」
这回换西村铃,冷笑一声:「要能赚钱又要当个主妇。」
两段主歌同样的歌词句式,若说前面的是阴鬱,那这段便是讽刺了。
「他们说。」
顾盼面无表情:「要勤俭持家要懂得付出。」
「他们说。」
最后是裴夏熙,轻挑眉后对着机位镜头歪了歪头:「哪个女人不是走的这条路?」
打了大面积眼下腮红的美人看着撩人又厌世,像是在对这个世界放声质问,布景走出灰褐色调的雾林、冰冷锐利的实验室,随着明朗的旋律,逐渐染上其他色彩。
「聪明是一种罪,野心是一种罪。」
倪可走位上前,展臂、掀腿,动作流畅干练,气场强大。
「独立思考追寻自由都是一种罪。」
她和裴夏熙目光相接,双人转完击掌,倪可退到舞台边缘。
「生而为女。」
裴夏熙食指抵在脣前,笑得绰约。
「连呼吸都成为原罪。」
下一瞬,「咔噠」一声,在伴奏里採样的细微上膛声中,她举起隐形的枪,往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空拍再度降临,舞台灯效却倏然归于寂灭,同样的巴松管乐音蜿蜒而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匍匐前行,颤慄了谁屏住的呼吸。
第二段副歌该轮到顾盼先唱了,那记砸碎诡异巴松的重拍搥下来,也敲散了此时闃黑的浓雾。
炽白灯光大亮,她走位上前。
「可我──」
顾盼心一凉。
伴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