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崔家兵马强盛,可?那些世家联军一旦瓦解盟约,私下结盟,兵力也不可?小觑。
怎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陈恒无不埋怨:“倘若你忍一忍,莫要推行科举新政,也不至于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崔珏微微阖目,修长白皙的指节,重重敲击桌案,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和陈恒诉说。
“我本以为,击退西?北大族后,至少能得十年安稳。可?世家人心涣散,若不能治其根本,沉疴积弊难平,贻害无穷。吴国早晚会被外族侵吞、分?裂,再度陷入常年战乱……到时候,焉知陈氏与崔氏不会顺势灭亡?”
陈恒闭嘴不语,他?想到崔珏算无遗策,想到他?计出万全,多年来从未有过败绩。
陈恒不疑有他?,只坚毅道:“反正、反正兄弟跟着你混,琅山陈氏早就是崔家麾下家臣,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崔珏不再多说,他?看了一眼桌侧那碗被杨达端上来的酸汤水饺,冷冽的墨眸难得泛起一丝的柔情。
他?轻扯了下唇角,对?陈恒道:“我会让苏梨留在柳州,苏家祖母以及婢女,我也派卫知言前去接应,一并护送至此。”
陈恒惊讶:“此次回建业,你怎么不带苏妹妹一起?万一待个三?五月的,你受得了?”
崔珏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凝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神思发散,许久无言。
烛火幽微,火光震颤,落至崔珏深如刀裁的下颌骨,将他?冷肃的面容染上一缕暖意?。
崔珏低垂下长睫,再度铺开案上公文?。
崔珏似是要赶客,却又在陈恒离开之前,阻住他?。
“若我宾天……琅山陈氏,便是倾尽全族之力,亦要替我护好苏梨。”
闻言,陈恒猛地转身,满脸震惊。
他?似是猜到了什么内情,后脊滚过一道战栗。
崔珏分?明是想要铲除所有后顾之忧,他?殊死一搏,决不给自己留下半步退路!
“你……”陈恒许久说不出话。
“此为君令,陈家既为臣子,务必践诺。”
崔珏难得牵唇,目光冷寂,“陈恒,我能信之人,唯有你了。”
陈恒唇色惨白,在此刻,他?终知事态的危急。
若非生死关?头,崔珏这等心高气傲之人,怎会将心上人托付旁人?
陈恒像是被霜打了一般,蔫头耸脑,单膝跪地,领下军令。
“臣履诺……臣不负陛下所托,定会舍身相护,不令苏娘子受丝毫伤害。”
“退下吧。”
崔珏敛去眼中波澜,再度伏案务公,操劳至深夜。
崔珏不辞辛劳,处理军务政事,一如往常那般缄默如山。
今晚,崔珏难得没有去寻苏梨。
因他?知道……苏梨失了逃心,她不会舍下他?飞远。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苏梨回到梅花村的时?候, 已是傍晚。
山中竹枝青翠,芳菲正盛,村口的苦楝树开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 毛茸茸的山喜鹊栖于枝桠,对苏梨手中的甜糕探头?探脑。
苏梨大方地掰了一块糕递过?去。
见小雀吃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拾油纸包,回了四合院。
苏梨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 赶在圆哥儿追上她?之前, 先一步遁到房中, 将脸易容回平日见客的样?子。
随即,苏梨洗了手, 又?拉开房门, 把?买来的糖渍乌梅塞到小孩的嘴里。
圆哥儿腮帮子鼓鼓,仰头?问苏梨:“干娘,昨晚干爹骑的是大马吗?下次能不能带圆哥儿骑大马?”
苏梨连声道, 当然好。
苏梨哄好了圆哥儿,又?去和林隐他们寒暄一番。
林隐本就知?情崔珏的身份, 对于男人深夜发疯的事, 他倒没有太过?诧异,如今见苏梨全须全尾地回来, 放下了心, 没有多问。
倒是杨大郎和胡嫂心里古怪,但也知?道苏梨和兰公子本就有旧情,如今又?好到一块儿, 男未婚女未嫁,私下里共处一室,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苏梨想了想, 又?三言两语含糊掩盖外出的事——昨晚她?腹痛难忍,兰公子一时?情急,才会策马带她?入城寻医。
几人知?道兰公子家底殷实?,又?在衙门做事,兴许有什么柳州官衙的门路,能深更半夜进城,寻来医者。
他们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苏梨既这样?讲,他们便这样?信。
夜里吃饭,胡嫂问苏梨,要不要带崔珏的饭。
苏梨想到崔珏看似淡漠冰冷,实?则有些缠人,万一夜里用饭不带他t?,保不准又?会心中不快。
思?来想去,苏梨还是让胡嫂多煮一些,万一崔珏回家要吃。
许是知?道崔珏曾在饭桌上摆过?脸色,今晚苏梨帮忙煮菜,特意在豆腐鱼汤放吴茱萸、生姜之前,先舀了一碗清淡鲜甜的鱼汤,放置一旁,供崔珏饮用。
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月上中天,崔珏都没有来。
苏梨也不过?诧异一瞬,很快便接受了这件反常的事。
那碗鱼汤最?终还是在第二天早上,被苏梨蘸着馒头?,一口一口吃光了。
十?多天后,崔珏总算在夜里露面。
苏梨见到他的第一眼?,还当自己看花了眼?。
院门台阶上,男人目寒如星,长眉入鬓,一头?乌润青丝虚虚半绾,一支梅枝乌木簪横于脑后,青丝倾泻,披拂于挺拔的肩背,随风摇曳。
他穿了一身松霜绿的青袍,劲瘦的窄腰上系了一条芦穗灰底的细带,如今清寒月光普照,竟少了许多平时?凶戾阴狠的煞气,多添了几分清辉玉映的萧疏。
胡嫂热情地为崔珏添上一副碗筷,招呼他坐下吃饭,杨大郎也急忙给他斟酒,就连林隐也忍下不快,挪开板凳,给崔珏添了座儿。
苏梨总觉得今日的崔珏有些古怪,但她?说不上来,见他站在门口久久不动?,她?还是上前牵了男人的手,“大公子,你用饭了吗?”
崔珏怔忪一会儿,目光落在苏梨递来的手上:“还不曾。”
苏梨下意识一捏崔珏的腕骨,惊觉今日男人的骨相棱棱,有些冷硬,竟是瘦了许多。
苏梨不免抬眸,看他那张时?刻都漂亮得异于常人的脸,目露疑惑:“大公子,你近日病了?”
崔珏隐隐听出苏梨的关怀之意,他还当她?并不会过?问这几日的事。
男人心中微暖,低声答:“没有生病……不过?是事务繁忙。”
苏梨一笑,颊边浮起梨涡:“那看来,今日是忙完了?”
崔珏也扯了下唇:“嗯,忙完了。”
苏梨领着崔珏入座,许是心中少了许多对于崔珏的怨怼。
今晚同桌共食,她?放松不少。
苏梨知?道崔珏在吃食上很是挑剔,也不食辛辣。
因此,苏梨给他夹的菜,都是没添辣酱的。
崔珏用饭,一举一动?依旧慢条斯理?,不但喝汤很安静,就连夹菜也不会让筷子磕碰到碗碟,极有世家清贵公子的风范。
夜里,苏梨沐浴更衣,崔珏难得体贴,居然也捋袖子,帮着她?烧灶提水。
许是苏梨惊讶的目光太过?明显,崔珏不免皱眉:“从?前在外行军打战,难免有遇袭受困之事,我并非时?刻要人服侍,若是条件艰苦,亦能起灶炊饭,生火煮水。”
这是苏梨不知?的事,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未问过崔珏的事。
反观她?自己,之前因怨因恨,反倒和崔珏说了许多她少时的事。
苏梨对崔珏了解不多,堪称一无所知?。
很久之前,苏梨与崔珏行了房事后,慧荣姑姑曾伺候她一场。
那时?候慧荣见她?虚弱,浑身上下都是崔珏留下的青紫色的指印,怕苏梨心生怨恨,拉着苏梨说些七七八八关于崔珏小时?候的事。
慧荣姑姑说,崔珏的爹娘死得早。
他爹战死沙场,他娘郁郁寡欢,很快便随着亡夫离世。
崔珏是被舍下来的那个。
或许因崔珏从?小便孑然一身,才会那般渴望有一个孩子,希望世间能多出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夜里,苏梨换过?入睡的小衣后,先一步钻进软绵绵的薄被中。
山风料峭,又?下过?一场雨,即便是初夏,深夜还有点冷,苏梨夜里便会蜷着被子睡。
榻上平白多出一个人,苏梨的棉被织得不长,不够两人盖,她?被逼无奈,只?能往崔珏所在的方向腾挪一寸。
苏梨做贼心虚,故意挪臀,紧紧挨着崔珏肌理?紧实?的腿骨,以此取暖。
崔珏察觉她?的异动?,几乎没有犹豫,迅速伸出手。
男人泛凉的手臂圈过?苏梨的纤腰,将她?整个儿捞进怀中。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健硕结实?的胸膛还洇着一点水渍,水珠湿透了雪色中衣,将他轮廓健壮的腹肌,濡得更冷。
苏梨被男人强硬地摁到怀里。
女孩清瘦的脊背,被崔珏那具滚烫的身体覆着,压得严丝合缝,苏梨慢慢觉察到那点冰冷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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