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终是?荡平崔珏所有理智,痛感直刺他?的?胸肋,几近凌迟之痛,疼到肝胆俱裂。
在这一刻,崔珏莫名想,苏梨这样胆小,被箭射,被火烧的?时候,她疼吗?
一定疼吧,或许还很害怕。
那时,她会不会希望身边有人庇护?是?不是?甚至会祈求崔珏的?救援?
可他?好似……还是?来迟了一步。
崔珏的?胸口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的?戾气和怒意几乎要沸腾而出?。
崔珏捧住那一堆焦骨,沉默着拼凑这一具尸身。
可骨头都被烧到松脆,一触就碾成齑粉。
他?连还苏梨一具全尸都做不到了……
崔珏忽然无话可说。
看?着这般惨痛的?画面,崔珏终是?目露凶光,男人的?下颌紧绷,脖颈青筋鼓噪,戾喝一声:“来人,传我军令!杀光所有暗袭平遥城的?敌军!将其剁成肉泥!一个不留!!”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那一夜, 平遥城中尸骸累累。
崔珏手?挽缰绳,单手?持剑,率军策马杀进溃逃的敌兵之中。
明明平时?看起来那样清辉玉映的一个人, 今日却似鬼魅附体,煞气腾腾。
男人杀人手?段残暴, 拧腕挥剑的手?法利落,不过一劈一砍, 眨眼间?便?能掳下数颗首级。
坠在荒草戈壁间?的一颗颗头颅, 被赤霞狠厉的马蹄踏碎, 雪尘飞扬,沙石莽莽。
崔珏全然不顾身上黏连的血肉, 他乘胜追击, 再追出数十里地,意图杀穿这一路不长?眼的袭兵。
遍地都是?淋漓鲜血,一蓬蓬血雾自利刃薄刀, 溅射上崔珏的入鬓长?眉,洇入他的寒星凤目。
崔珏的黑甲武袍被血迹浸得更深, 衣角坠着粘稠血迹, 一拧都是?一手?的红。
崔珏奋勇杀敌,历经一夜, 总算赢得了这一场战役。
崔珏命人将那些敌军尸骨都搬运到城外, 泼上桐油,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手?举熊熊燃烧的火把, 冷眼凝视。
崔珏要用火烧尽这些尸身,要将他们挫骨扬灰……在北地有一个说法,那便?是?人死后要么全尸下葬, 要么弃尸雪顶,让鹰隼啄肉殆尽,完成天葬,如此一来,魂魄便?能被神鹰带到神佛面前,得到上苍的庇佑。
可?崔珏执意要用一把火将他们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缕骨肉都不留下。
外人以?为,崔珏此举是?为了防止肉-尸腐烂,酿成瘟疫,祸及百姓。
唯有卫知言觉察出不对劲之处,主子如此缄默阴沉,亲自碎尸,执行火刑,怕是?存了要让这些敌军连魂魄都被他诛灭的念头。
西北大族的兵马夜里突袭,残忍地屠戮整座平遥城的驻军百姓,崔珏为庶民?们报了仇,自是?看得人拍手?称快。
众人纷纷伏跪,痛哭流涕,高喊:“君侯!”
崔珏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冷淡地捧着一包焦黑的尸骨、一块碎玉、几件不曾被火烧尽的衣裙,默然回了家宅。
待陈恒杀尽坞堡的李家兵马,率军回到平遥城时?,卫知言上前,同?他道:“陈将军,你若得空,劝一劝君侯,我瞧他有些不对。”
陈恒大获全胜,心中快慰,闻言忍不住皱眉:“怎么了?此战大捷,君侯再无后顾之忧,不是?好事吗?”
卫知言叹气:“苏、苏娘子……没能保住。”
陈恒心中咯噔一下,他眉头紧皱,想到苏梨成日笑嘻嘻的模样,也有些怅然若失。
“明明都能回建业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就?差这么一点……”
房中的崔珏也在想,为何就?差这么一点。
为何总差最后一步。
若他的马跑得再快一些,若他没有冒险将苏梨带来前线,是?不是?就?能避免她枉死于荒郊?
崔珏为她报了仇,他以?为如此一来因果便?能两清,他以?为如此一来心中的怨恨就?能减缓。
但他仍是?不得纾解,胸腔仿佛积累了沉甸甸的石头,滞涩住他的喉骨,压住他的唇舌,如鲠在喉,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崔珏沉默地坐在房中,他没有饮酒,也没有点灯,就?这般浸在雾濛濛的黑屋子里,久久不言语。
崔珏忽然想到了一些少时?的事。
他记起他被弃在外院的事,父亲战死沙场后,母亲因悲痛欲绝,同?父亲一块儿离世了。
那时?,崔珏便?有困惑。为何母亲惦念着离世的父亲,却不肯为尚在人世的嫡子考虑一二?况且,父亲有妻有妾,他并非只母亲一人,为何要为了这样的男子“殉葬”?
崔珏模仿常人思?绪,他用清醒的理智,推断不出原因。
但他明白了,兴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爱,而?情爱不讲道理,情爱是?捆绑、束缚,融为一体,彼此相依。
他也如此喜爱那只鸟雀,如此喜爱苏梨。
可?鸟死笼中,苏梨葬身火海。
崔珏没能留下任何一物。
此时?的感受,与少时?相同?,又截然不同?。
小时?候,他看到那只僵死在笼中的鸟雀,心里不生波澜,只觉得兴许是?运气不好,往后有机会?便?再养一只吧。
可?看着苏梨变成一堆焦骨、一捧黑灰,他竟会?茫然,胸腔亦如割裂开一道伤痕,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会?顾念旁人的感受,可?在今日,他会?一遍遍幻想苏梨死前的情形……她是?不是?受了伤?她这般怕疼,是?不是?落了眼泪?她那般胆小,死前有没有念过他的名字?
崔珏每想一次苏梨落泪的模样,心口竟会?泛起细微的蛰疼,仿佛细针藏进肉里,碾一下便?破皮刺肉,渗出血珠,不至于伤筋动骨,痛感却恒久绵长?。
这一夜,崔珏终是没有睡去。
他将苏梨的遗物以及焦骨置于床头,伴着他就?寝,崔珏闭眼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这次倒不必担心苏梨睡相不好,她总不至于再辗转难眠,又翻身缠到他的身上了。
翌日,卫知言在院子里找到躲起来的小狗踏雪。
踏雪像是被血腥的屠城吓破狗胆,见人就?龇牙,也不愿吃肉食。
唯有崔珏伸手?拨弄它的脑袋时?,踏雪才会?稍稍安静下来,哼哼唧唧去t?咬崔珏的衣袍。
崔珏想到这是?苏梨养过的狗,他纵是?再不喜,也没有驱逐它。
第一次,崔珏将一只狗崽子揽到怀里,带回了建业城。
崔珏凯旋归朝,世家大族自是?夹道相迎。
崔舜瑛从兄长?怀里抱过瑟瑟发?抖的踏雪,在他的车厢左顾右盼,问:“小嫂嫂呢?”
崔珏的凤眸微沉,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终是?开口:“你的嫂子……死在叛军的刀下。”
在苏梨死后的日子,崔珏才肯承认,她是?四妹的嫂子,是?他的正妻。
崔舜瑛如遭雷击,她的眼眶发?烫,潸然泪下。
小姑娘想到苏梨这么娇小的一个娘子,她面对敌军的屠刀,该有多?怕?
崔舜瑛的眼泪滚进踏雪白花花的狗毛里,她咬牙切齿,问崔珏:“阿兄可?有将那些歹人碎尸万段?!你可?有替阿姐报仇?!”
她不再调侃苏梨是?小嫂嫂,她一直将苏梨视为自己的阿姐,她既难过又生恨,她不是?那等娇弱的小娘子,若有人敢伤她家人,她定?会?将其五马分尸!
好在崔珏颔首,低声道:“都死了,一个没留。”
崔舜瑛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踏雪,小声说:“这是?阿姐养的狗吧?”
长?兄不喜欢猫狗,他决不会?如小儿般顽劣,抱着一只活物回城,这一定?是?苏梨生前养过的小狗。
“嗯。”崔珏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月。
崔珏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之下,登上吴国皇位。
崔珏告祭天地,接受各地州郡世家尊长?的朝贺,又将年号立为“元昌”。
年关过后,崔珏将苏梨追谥为德顺元皇后,并将苏梨的尸骨与衣冠,送入未封龙门的皇陵中,安葬于帝王的棺椁旁侧。
以?待崔珏百年之后,与她合葬。
就?连苏梨的祖母,也被崔珏封为一品荣国夫人,又赠金银、赠宅邸,将老人家奉养于都城。
崔珏竟以?妻礼对待一个死去的侍妾,甚至早早定?下合葬丧仪,此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世家尊长?纷纷御前诤谏,痛斥崔珏行事荒谬,竟不顾士族礼法,违背祖先夙愿,抬举低微卑下的庶族。
然而?,他们都忘了,崔珏并不是?那个能任人掌控的傀儡帝王,他是?手?握兵权,平定?四海的铁血皇帝,本就?行事暴烈,何时?在意过身后美名?
开国伊始,如想掌权,自是?要手?段雷霆,崔珏血腥镇压了蹿跳得厉害的世家尊长?,又顺势推行科举新政,选拔寒门人才,以?此来抗衡门阀。
除此之外,崔珏还打算迁都。
朝堂政权交替之际,大多?君主都会?迁都,在原籍、或是?富饶之地,营建新城,设立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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