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崔珏指骨力道松开一些,苏梨再接再厉道:“除此之?外,行军途中吃的牛羊烤肉也?掺杂了肉桂粉与丁香,几样药膳俱是催动胞宫之?物……为了保证大?公子的血脉安康,我还是先?喝几日避子汤药,下个月再备孕。下个月起,我定会谨遵君侯教诲,迟些再去沐浴。”
崔珏记得此事,每三日苏梨请过的平安脉,自会呈于他的案前。
她并没有?说谎。
只是既要子嗣,今晚开始停药便?是,偏她谨慎,半点差池都不肯有?。
这份纤敏心思,不知是真为孩子考虑,还是有?旁的不良居心。
崔珏微微阖目,思索一会儿。
男人犹在思考,冰冷的指尖按在苏梨纤弱后颈,每一记细微敲动都令苏梨毛骨悚然?,心跳如擂鼓。
良久,她感知到崔珏的指尖停住,那一缕如影随形的刺骨寒意缓慢消散。
崔珏不再煎迫苏梨,反倒是轻描淡写说了句:“随你。”
苏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咬紧牙关,拢好衣裙,又拉开门,唤来仆妇去熬避子汤。
旋即,她当着崔珏的面,蹑手蹑脚爬进浴桶,清洁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水声咕咚响起,苏梨偶尔抬眸,恰巧迎上崔珏那一双晦暗的凤目。
她能觉察到男人眼?中情.潮褪去,留下的……唯有?霜华素雪一般清冷的审视。
很明显,崔珏仍存疑虑,他不好骗。
苏梨垂下长睫,指甲掐在掌心。
往后应对?崔珏,她得更为谨言慎行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崔珏并未和苏梨争那?一个浴桶, 他?淡看苏梨一眼?,又穿衣起身,径直往屋外而去?。
待崔珏在偏室沐浴的时候, 他?难得想起了一些儿时的事。
崔家长房就崔珏这么一个嫡子?,因此对于崔珏的教导也极为严苛。
父亲自小便告诉崔珏, 他?是长房嫡长孙,往后家业定是要?压在他?的肩臂上?, 因此他?不能软弱, 不能妇人之仁, 更不能长于内宅,养在母亲膝下。
崔珏不过是个总角孩童, 便被慧荣带到外院。
他?不曾体会过母亲的温柔细语, 长辈的关?怀也最?终也化作一碟碟糕点、一盅盅甜汤……
从前时常独处,崔珏早已习惯独自居于一隅,捧书独享清净, 听松涛,听风雨。
直到有一日, 一只折了腿骨的小雀不慎从屋檐跌落, 正好落到他?的青袍之上?。
崔珏静静凝视这一只伤鸟,他?想到世?人面?对弱者应有的反应, 本能模仿出怜悯的表情, 他?小心地捧起了这一只鸟。
崔珏喂它几碗清水、几捧米粟,还为它挑了一只紫檀木制的金贵牢笼。
他?想着,相逢即是有缘, 彼此居于高墙大院,也算是陪伴。
可鸟雀不通人心,它不吃不喝, 在如此忍饥挨饿的第?七日,它终是死了。
那?是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天地银装素裹,屋舍鳞次栉比,白?雪皑皑,崔珏捧着烘手的小炉,拾阶而上?,专程探望小雀。
可他?抬眼?一看,那?一只鸟笼悬在空中摇摇晃晃,没有活物在其中扑腾。
小雀不似往常那?般挣扎,在鸟笼里撞个头?破血流,反而是蜷缩在角落,乖乖巧巧,一动不动。
崔珏缓步上?前,凑近了才知。
原来那?只羽毛丰润的小鸟,早已僵直了身子?,死在昨夜了。
崔珏仰头?凝视,他?仿佛入魇,死死盯了很久。
慧荣看着小主子?这般痴态,以为小儿郎年纪太轻,被宠物的离世?吓到伤怀,忙来哄劝崔珏,道是世?间万灵,各有归宿,不必伤心,若是崔珏想的话,给它寻个好地儿埋了,再烧些金元宝、摆些瓜果,让鸟儿来世?还能投胎,跳出畜生道。
闻言,崔珏只道了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随意寻个墙根埋了便是。慧荣姑姑,你再去?抓一些鸟儿来吧。”
慧荣领命。
慧荣知道那?些山中野雀养不熟,被困樊笼受了惊,便会不吃不喝,直至死去?。
既要?小主子?玩得尽兴,自是该寻一些驯化好的、声?娇羽丰的家雀来。
崔珏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高高的屋檐下,挂了一排精雕细琢的梨花木鸟笼,粉的、黄的、青的、褐的,各色小雀在鸟笼里啾啁,叫声?既清脆又甜美,待崔珏伸手,还会亲昵地拱来圆鼓鼓的脑袋,轻轻蹭他?的指腹,同他?撒娇。
所有家养的鸟雀都漂亮,亦比那?只冥顽不灵的山雀要?乖巧上?千倍万倍。
崔珏有了许多替代品,他?不再感到孤独,他?递出去?的好心也不会被不识趣的山雀辜负。
可明明有了那?么多新欢的陪伴,他?又为何会频频记起那?只死去?的鸟雀?
只因是他?亲手驯服,却又独独死在他?的掌中吗?
这一刻,崔珏忽感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他?再没有养过鸟。
-
今晚,苏梨睡得很不安稳,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竟频频梦到那?一只烧火的竹笼。
大火焚在寂寂黑夜之中,汹涌的火势,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吸引苏梨往梦的深处行去?。
她既冷又热,浑身发抖,痛苦地蜷曲身体。
再后来,苏梨被一双结实?的臂骨揽回原地,压进体温稍低的怀抱里,浓郁的草木香顷刻间漫上?鼻尖,惹得她时而皱眉,时而小声?呓语。
恍惚间,她好似感受到佝偻蜷曲的脊背搭上?一只冰冷宽大的手,掌腹压在她的尾椎,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但最?终,苏梨还是浸在这样幽冷的异香里,慢慢冷静下来。
她还是睡着了。
隔天醒来,床侧空空荡荡,崔珏不在榻上?。
苏梨掀开被子?,懵懵地坐起身,任由仆妇帮她梳发、挑选衣饰。
苏梨记起今日便是崔家军入城的日子?,崔珏身为第?一世?家的尊长,兴许又要?坐回那?个高不可攀的神坛上?去?。
苏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她待会儿应该要?另乘一辆车,不要?不懂规矩,与崔珏同车而行。
然而,待苏梨梳妆打扮出门,那一辆芝兰紫华盖马车,仍是停在了她的脚边。
苏梨有一瞬错愕,抬头?去?看撩起的窗帘。
这一眼?,恰好迎上?男人那?双冷肃深秀的眼?。
“不上?车?”
崔珏问了句,复而垂头?,取朱漆狼毫批注文书。
今日回城,崔珏定会于内廷面?见文武百官,他?早些批阅奏疏,也好趁机发落几个趁他巡狩、四处结党营私的鼠辈。
崔珏思忖公事,没有再管苏梨。
倒是苏梨心中一震,看着这辆崔家君侯的车驾,困惑不已。
但她不敢多问。
苏梨老实?登车,在落座的瞬间福至心灵——崔珏不喜仆妇近身,他?既要?人端茶倒水,自是该由她这个侍妾随侍。这不是什么恩典与体面?,无非是崔珏想方设法?让她尽一尽妾室的本分。
马车嶙嶙前行,凉风拂面?。
九月初,已经开始入秋,建业郡好风雅,沿途多栽金桂、银杏、枫树。
每逢浓秋,市井街巷处处燃起一蓬蓬金黄景致,小贩推车挑担而来,沿街叫卖江州送来的菱角、藕粉莲子?羹。这是庶族百姓的“啃秋”法?子?。
大户人家则是用姹紫嫣红的菊花来设宴,再将那?些冰封的膏蟹送进家宅,宴请贵人与亲朋,也好迎秋。
苏梨好吃螃蟹,但她允诺崔珏下个月开始筹备生子?一事,定是不能碰这些肥美性凉的秋蟹。
不能一饱口腹之欲,倒很遗憾。
苏梨想完了秋日的趣事,一撩车帘,看到那?一座座巍峨的崔家宅院,心中又是阴云密布,愁眉不展。
待会儿她定会再见到崔舜瑛,想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依赖的小姑娘,苏梨顿生出一种莫名的难堪来。
在旁人眼?中,都当苏梨千方百计使尽手段,方才攀上t??崔珏这样白?玉无瑕的高枝,谁会怜她的苦楚?谁又知道崔珏这样的清风朗月佳公子?,实?则也有卑劣恶毒的一面??
特别是苏梨曾经信誓旦旦对崔舜瑛说?过,她对崔珏毫无兴趣。
可现在苏梨不但成了崔珏的侍妾,还和崔珏同车回到崔家大宅,岂不是坐实?了“红颜祸水”的罪名?
世?家大户里难得有个合心意的小娘子?,苏梨不想被崔舜瑛讨厌。
许是苏梨唉声?叹气的模样太惹眼?,一旁归拢文书的崔珏幽幽问了句:“你在烦忧?”
苏梨怨怼地看了肩背挺拔的男人一眼?,小声?嘟囔:“在愁一些私事。”
“何事?”崔珏取湿帕子?净了手上?墨迹,忙碌过后,他?难得有一丝松懈,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点散漫与慵懒。
苏梨知他?心情不算糟,犹豫一会儿,开口:“此事极难言明……”
“可慢慢道来。”
“既君侯执意要?知,那?我便打个比方。此事倒也不复杂,正如一名孀居的小娘子?因家道中落,特意来亡夫堂兄家里做客,她在高门大院举步维艰,唯独与堂妹相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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