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上过太多当,吃过太多亏了,生怕是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了,杨阁老只是随便一说而已。
他决定再多观察观察。
杨时敏走进了建安帝的寝殿里,建安帝半躺着,见他进来,一句话都没说。
杨时敏行了礼,自觉地找了个椅子坐,也不说话。
建安帝既然独独找他进来,肯定是有话要对他说的。
他只要认真听就可以了。
建安帝是因为脚坏了心情不好的,但他不是内眷,那些安慰之语说之无用,没有必要提。
果然,沉默了半个时辰后,建安帝终于憋不住了:“你这老贼,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是想气死朕吗?”
杨时敏这辈子别的才能或许一般,但比耐心,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他年轻的时候与人打赌,赌谁能最长时间不跟人说话,赌注是一本前朝的孤本,结果他愣是一个月没说过一个字,把对手熬得甘拜下风。
此后他便有了个万年老鳖的美名。
见建安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杨时敏微微一笑:“陛下把臣叫进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而臣自认此时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太合适,索性就不说了。”
多说多错,不说当然就不会错了。
建安帝摇头叹息:“你这个老贼,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啊。”
杨时敏道:“臣二十九岁中的进士,陛下认识臣的时候臣都一把年纪了,心性早已养成,又怎会轻易变?”
是的,内阁首辅杨时敏是个大器晚成的能臣,二十九岁才中的进士,跟那些十几二十出头就高中的进士相比,他晚了近十年。
但往往压轴的才是好戏,比他早中进士的那些天才如大浪淘沙,逐渐被人遗忘,但大器晚成的杨时敏却一步一个脚印迈向了中枢,在他四十八岁那年入阁成为首辅,一当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无人可以憾动他的位置。
建安帝看着杨时敏满头花白的头发,叹息道:“杨卿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杨时敏微微一笑:“臣今年都六十了,五年前就开始向皇上乞骸骨,但皇上一直不答应,这又五年过去了,头发能不白吗?”
建安帝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若是朕现在允了你呢?”
杨时敏拱手道:“那臣这就谢陛下圣恩,回老家种地钓鱼去了。”
建安帝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杨卿位极人臣,于社稷功劳卓著,于家族如定海神针,说到要离去,难道竟无半分不舍?”
杨时敏道:“臣都这个年纪了,位极人臣后该吃的苦,该享的福,全都已经受过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不过是陛下让臣继续做,臣就乐呵呵地做着,如果陛下嫌臣老了让臣收拾包袱滚,臣也乐呵呵地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他的脸色轻松又惬意,似是半分不把这首辅的权力与身份放在眼里,自有一种超然世外的豁达。
建安帝看着看着,眼里就不由浮现了羡慕之色:“杨卿活得极明白,是朕迷相了。”
杨时敏已经隐隐猜出了建安帝的打算,他既然能成为首辅,自然不是像他嘴里说的那般什么都不在意,相反,他心思极细,思维又缜密,建安帝起了个头他就能顺着他的话头说出他想听的话,顺便把建安帝往他想让他去的方向引,建安帝的脸色果然有了松动。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杨时敏都忍不住开始打盹,建安帝才又问出了一个问题:“朕的腿已经不行了,再也不可能拖着这副残躯去主持祭礼,去会见外邦使臣,去接受百姓的参拜,体味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许,朕也是时候学学你,也过些养花喂鱼的闲散日子了。”
杨时敏连根眉毛都没有动,在建安帝希冀的目光下,他只说了六个字:“只要陛下愿意。”
建安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杨时敏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让建安帝自己选择,那就是说,他是支持建安帝退位的。
如果他就是不退,那也可以。
真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精啊。
横竖他都不肯吃亏就对了。
建安帝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他还是很想从杨时敏嘴里听到一再挽留的话,但他不说,在他心里,失去了一条腿头部又受了重伤的建安帝已经不适合再当一个君王了。
建安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没办法再每天面对大量的国事与奏折,硬要强撑的话,可能还会加重他的病情;但情感上,他又非常需要像杨时敏这般重要的臣子得知自己即将卸任时的百般不舍与挽留,若是能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场就更好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自己要夺情告老的臣子了,他以前不过是依例做做样子,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非走不可,但是双方都会配合着演好这场戏。
如今他成了那个要卸任的人,但他最看重的臣子竟然没有夺情与他?
说他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杨时敏都六十了,若是建安帝愿意,带上他一起卸任,他估计也真会收拾包袱利索地滚了,建安帝却觉得他越用越好用,内阁有他在,天下就能安安稳稳,大武不能少这么一位能臣,他还需要再多干几年,如果他长寿身体又好,最好能干到七八十,等下一任首辅培养出来再说。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出宫去吧,好好当你的差,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你这老家伙看起来最少还能再干十年以上。”
杨时敏立刻大摇头:“这可不成,人生七十古来稀,再过十年臣必定齿摇发落,那时再种地哪里还挥得动锄头,肯定是不成的~”
建安帝又打趣了他几句,这才放他走了。
杨时敏在建安帝的寝殿待了超过三个时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包托太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极度好奇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总感觉这次的谈话有种风云变幻前的宁静。
但建安帝见完杨时敏后摆出一副安心养伤的样子,照例谁也不见,当然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而杨时敏面前……
谁敢问杨时敏他们谈了什么?就连太子也不敢造次,更别说别人了,纵然急得抓耳挠腮也不得其法。
但两位大佬都不提,班还是要继续上,日子也还是照样过,伸长脖子等了两天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后,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按部就班过日子。
眼下朝中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会试的结果了,礼部考官们加班加点批阅卷子,先把有错字、卷面不洁、字体潦草难以辨认的卷子黜落,再把好的放进框里统一送到考官手里进行批阅,除了有标准答案的试题不用重复批阅,所有主观题都需要三位以上的考官评出等级,折中取平均值,避免因为考官个人的喜好影响了举子的成绩,以达到严谨又公平的结果。
半月后,初选出来的四百份卷子送进了内阁,由杨时敏和各位尚书再行挑选,几日后,几位大臣选出一共三百一十二份卷子,其中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二百人,三甲同进士一百零九人,此三百一十二人就是今年题名的举子了。
几位大臣又商量一阵,从中挑出十份公认最好的卷子递给了建安帝,让他选出前三名。
会试放榜的第一名是会元,但却并不是今科状元,放榜后一个月后还要参加殿试,殿试后成绩排第一的才是状元,其次是榜眼、探花,此为一甲三人,二甲头名传胪排第四,乃是二甲第一名,顾山长当年中的就是第四名传胪。
老实说能进前十的都是今科佼佼者,成绩不会有太大的差距,也许只是考官出的试题刚好是他擅长的部分,所以能得了头名,因此前十名的排名情况众臣工讨论也是相当激烈,最后总算是排出一个顺序交给建安帝,由他最后定夺。
建安帝又养了快一个月的伤,头只要不做大动作已经不太会晕了,就是膝盖的伤好得很慢,但也能坐起来了,天气好的时候还能让人抱到轮椅里推着出去御花园看看风景。
他还是没有理事,朝中所有的事均由几位阁老商量决定,争议实在太大的才会报到他这边来让他做决定,他醒过来后太子也把自己手上的事接回来继续做了,行事规规矩矩没有任何的差错,让建安帝有种继续这样耗着也不错的想法。
头十名的名单和卷子都摆在了建安帝的面前,他把太子和杨时敏,礼部尚书周怀瑾还有国子监祭酒谢尚文叫了过来一起参详这十份卷子。
卷子取中后,糊名已经拿掉了,前十名的名字已经能看到了,建安帝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眼熟的名字上:孟观棋。
他躺在十个名单之中,排名第七。
太子也发现了,他的心紧了一下,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孟观棋能排在这么前面,他若是排在二甲五十名开外会更安全一些,建安帝并不一定会注意到他,但是他竟然排在了前十名,而且这还是几位大臣考虑到他年纪在一众举人当中几乎是最小的还故意把他的名次往后压了压,否则以他的卷子来看,他应该能排在前五。
“孟观棋……”建安帝喃喃地叫出了声,太子的心吊到了嗓子眼,结果建安帝却没有看他,而是问周怀瑾:“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跟孟时骞有什么关系?”
孟世骞就是孟老尚书,周怀瑾的前任领导,上一任的礼部尚书。
周怀瑾还真知道:“是的,孟观棋是孟老尚书的孙子,不过好像是庶孙,前些年跟着他父亲一起从孟家分府出去了。”
建安帝奇道:“分出去了?我记得孟世骞告老的时候才五十左右吧,他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苗子从府里分出去?”分出去了,那就是两家人了,就算孟观棋中了状元,这份荣耀也照不到孟世骞家里啊。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建安帝看向太子。
太子心下一凛,斟酌着道:“横竖不过是嫡庶之争罢了。”
建安帝道:“孟世骞有嫡出的孙子参加这次的科举吗?考得如何?”
其他人摇了摇头,周怀瑾道:“孟老尚书嫡出的孙子上一届未曾中举。”连举人都没中,怎么考进士?
建安帝含笑看着杨时敏:“无论是眼光还是胸襟,孟世骞都差你许多啊。”
杨时敏连称不敢,开玩笑,这种得罪人的话怎么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建安帝又看了一眼孟观棋的学籍:“万山书院?谢卿,顾贺年又打你脸了,你们上次辩论输给了万山书院不说,这次会试竟然又让他的学生挤进了前十。”
他打趣的是国子监祭酒谢尚文。
谢尚文苦笑道:“陛下见笑了,顾贺年当年就是传胪出身,教出个前十的弟子也很正常。
建安帝就叹息:“顾贺年大才,只可惜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年纪轻轻就辞官了,朕曾经几次请他出山他都拒绝了,宁愿去山里办个私学当山长教书,但也就这么随便一办就成了天下第一私学,可见有才之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了,如今又教出了这么年轻有为的学生,足够他自傲一辈子了。”
杨时敏深有同感,以顾贺年之才,若是此间一直在朝中为官,他背后又有顾家这个大族支撑,入内阁也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太子见建安帝没有提孟观棋跟他的关系,搞不楚他是没认出孟观棋来还是装作不知道。
但建安帝不提,他自然也不可能自己撞上去,建安帝没问到他,他就不开口说话。
建安帝把孟观棋的卷子放下,又看了其他人的卷子,看了两遍第一名的文章,没有提反对的意见:“就按照这个名次发榜吧。”
众臣工领命,自去准备皇榜不提。
四月十九,天还没有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前来看榜的各家下人,不时有人因为位置被抢而大骂出声,整个贡院门口闹哄哄的。
也有不少要亲自看榜的举人心急如焚地在现场跟着下人们一起挤,望眼欲穿。
多少个熬干了油灯的夜就是为了这一天,榜上有名的,原地飞升,榜上无名的,还要继续回去苦熬。
黎笑笑也起了个大早,还又把她的男装拿出来穿上了。
听说今天皇榜前会有很多人,很挤,阿生这个瘦子肯定是挤不过别人的,赵坚太老实,不好说,所以她准备亲自上。
孟观棋见她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穿这么隆重,可以看仔细点……对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多人的名字还有籍贯:“既然你能挤到前面去,除了找我的名字外,也帮我找找同窗们榜上有无名字,有的话名次是多少,记住了回来告诉我。”五千多个举子一起考试,同名同姓的人大有人在,所以要连籍贯也一起对上才能确定是本人。
黎笑笑傻眼:“十几个?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孟观棋心情很好道:“没事,现在离放榜还早得很,你可以慢慢记,不急。”
全背下来也不过是略花些时间罢了,而且也实在没几个字。
刘氏这次为了要第一时间见到儿子高中的场面,特地花大价钱在贡院的对面包了一间包厢,这次全家一起去,连瑞瑞也要带上。
于是酒楼的包厢里就出现了很好笑的一幕,其他人在悠闲地喝茶吃东西,只有黎笑笑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在那里念念有辞,生怕忘记了。
在楼上看见礼部的官员抱着一个大盒子慢慢地走了出来,底下在等待的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往前挤,黎笑笑龙精虎猛地站了起来:“我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就连一直表现得很冷静的孟观棋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马上就要放榜了。
黎笑笑艺高人胆大,连楼梯也懒得走,直接从窗前一跃而下,站稳后一个纵身就朝前挤去。
瑞瑞见她突然跳窗走了,登时急了,连忙扑了上去也要爬窗,立刻就被刘氏拉了回来:“你干什么?别去!”
瑞瑞急得要跳脚:“笑笑走了,笑笑走了!”
刘氏只好安慰他道:“她不走,她去看皇榜了,你看见没,她在往前面走——”她的语气突然就顿住了,因为她看见黎笑笑冲到了人群的最后,然后像拨开前面的水草一般往旁边一推,中间登时就出现了一条路,她手臂两边的范围内硬生生地让她撕开了一条真空带,只有她能从其中安然经过。
刘氏有些发愁,再看一万遍她也还是不得不惊叹于黎笑笑的蛮力,怀里的小人儿一跳一跳地在给黎笑笑欢呼鼓掌,好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黎笑笑无视旁边人惊讶的目光,硬是挤到了皇榜的最前面才停了下来,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人,别家的小厮恨得牙痒痒的,但又无可奈何。
黎笑笑刚站好,礼部的官员示意肃静,然后打开圣旨就开始念文言文,黎笑笑听得半懂不懂的,大意就是皇恩浩荡,泽被百姓,今科取中人数一共三百一十二人,请榜上有名的举子于三十日后,即五月十九准时参加殿试,殿试为期一天云云。